听说韩吉他们一行五人要来巴黎的时候，姜平委实忐忑。除了韩吉，其余的人可能自1994年毕业后至今的三十多年间，有的见过两三次，有的一次都没见过。见面犹如一次大考。
五人中，四人是中专同学，其中一个带着女儿。四人均无家庭托举，皆早熟，懂得钱的重要，中专还没毕业就已经开始为达到经济稳定的目标各显神通。姜平半生恋爱脑，婚姻两结两离，中年以后终于开悟，四十六岁收回精力投注在发展职业技能上，今年在巴黎近郊的92省买了房。自测自己的经济能力，也应拿得出手，可别人二十几岁就已经洞明世事，自己四十几岁才追上来，委实不知差距几何。尽管忐忑，姜平也充满好奇，期待着见面。她知道她们也很好奇。她们原是她的朋友，毕业后渐渐失联，反而与毕业前和她们完全不熟的韩吉保持着联系。这些年，就靠韩吉传些只言片语，透露双方近况。
姜平一直认为韩吉是她最好的朋友。姜平学习很轻松，只要她愿意，轻轻松松前五前三。韩吉视她为潜力股，曾说：你是马克思，我是恩格斯，我以后有钱了支持你做学问。姜平很感动。她毕了业还是一派阳春白雪，没有搞钱的动力。中专毕业参加工作，姜平的学习能力并没有自动转换成挣钱的能力。随后婚姻出现危机，和丈夫分居，有一段时间只能靠600元/月的生活费，完全陷入了人生的低谷。她的朋友们渐渐都变成了韩吉的朋友，和她疏远起来，她不疑有他，越发看重韩吉的友情。
韩吉其实也很久没有联系她，这天忽然约她骑马，姜平欣然前往。韩吉的女同事畅畅开车送她们去马场。姜平一上车就觉得气氛诡异，韩吉坐在副驾，打过招呼以后就自顾自与畅畅聊单位事，完全不理姜平。到了马场，韩吉掏出会员次卡去刷，一面说这一勾就是160。姜平心想：不是你主动邀请我的吗，这会儿当面嫌贵？骑完马，姜平笑着感谢她道：虽然有点吓人，可是真有趣。表示自己领情，享受了这段时光。韩吉却嫌弃道：你惊嚷鬼叫地骇死人。出了马场，仍是畅畅来接，车内和来时一样氛围，姜平在后座如坐针毡。韩吉出马场换衣服时，把卡包交给姜平拿着，姜平拿出200元塞进卡包。她出门的时候就没打算让韩吉请客，却也没预料到嗟来之食的味道这么冲。把卡包还给韩吉，她笑着对畅畅说，麻烦你在最近的公交车站把我放下。
下车后姜平长舒一口气，给韩吉发信息道：看一下你的卡包。韩吉回信怒道：你这是干什么！韩吉又说：畅畅说你还好，也没那么糟！姜平皱眉，可她能理解，韩吉这么多年的期待终于落空，她没有耐心再等待了。姜平默默把韩吉的名字从心里的朋友名单上划掉，免得继续浪费她的关注。她甚至都没有明确地感到生气，只有对自己的失望，没有满足他人的期待。姜平再也没去过韩吉攒的局。
分居十年后，姜平34岁终于协议离婚，36岁和法国人恋爱，38岁再婚出国，41岁拿到头婚的一百万的协议离婚款，买了自己的第一套房。回望这些历程，姜平心想自己真不愧是INFP大后期人格，节奏之慢不是盖的。
姜平境况好转，韩吉随即回温，姜平想给她一个机会解释之前的态度，两人偶尔见面。可韩吉完全跳过那段隔阂期不提，就像不存在，只一味回顾她们的校园回忆。姜平能理解功利驱动的韩吉看不到结果失去了耐心，可她当年如果和旁人一样，只是默默转身失联，不曾戏剧化的居高临下，此刻回温也不至于这么突兀。韩吉既然选择性遗忘，追问也不会有结果。姜平对热情的韩吉，客气地保持着距离，她不能背叛当年从马场出来的自己。
在她们一行五人到达巴黎的几天前，韩吉给姜平发消息，抱怨巴黎行程太满，她怎么累，她的目的地只有罗马，巴黎是临时加进来的，对于安排的行程没有兴趣。她说：我想不如和你好好待两天。姜平笑道：你要来和我待两天，你没有问我想不想和你待两天。韩吉忙道：不影响你工作，我把你买的电脑配件拿给你，你可以慢慢测试。你如果去上班，我陪你一起去，然后在附近找家咖啡馆坐着等你下班。
姜平顿时非常后悔不该同意委托她们带物。最早和她联系的不是韩吉，是领队姐。领队姐毕业后也进了证券公司，和韩吉是同行。工作几年后结婚随丈夫去了新加坡，生了孩子，自学了英语，考了会计相关的资格证，一直工作，不像姜平做了很长时间的家庭主妇。姜平到法国后，有心重拾联系，可领队姐不甚兜搭，姜平也就作罢。这次她们来巴黎，只有领队姐一个人能说英语，所以她是领队。联系姜平时，她说：你想要家乡的什么东西，我们给你带来。姜平客气道：千万别，我家小，需要断舍离。领队姐道：你还是指定吧，我们肯定会带，不如你指定，省得不合心意。姜平便道：那我需要一些电脑配件，我买了发货到你们那里，收到货帮我带来就好。感谢感谢。不想此刻却成了人情，让她不好开口拒绝韩吉。
姜平婉转道：你千里迢迢，不对，9000公里，是万里迢迢了，你不想看一下巴黎吗？两天待在我家也太亏了，又不是没定酒店，如果没定酒店，住我家还有点经济价值。韩吉一直坚持，姜平不由心软道：那我建议你卢浮宫还是去，别的时间如果你愿意，就在我家休息。可话一出口，姜平就后悔了，她知道韩吉是来她家确认她的经济和个人状况，顺便修复友谊，而这两件事都是她想回避的。倒不是房子拿不出手，她看房看了一年多，最后提高了预算，才看到这套梦中情房，地段楼层朝向俱佳，当天拍板。她其实很愿意请她们来参观，在家请吃饭太费事，喝个茶还是可以。可她没有主动邀请，那样太炫耀了，她想等她们提。可韩吉是要住在她家，就相当于把隐私全部开放给她检查，何况她一个人来，不知道她回去后会怎么传话，姜平觉得不会有好话。对韩吉这种的信用水平的人，说出的话也可以反悔。姜平想，到时再随机应变地推托掉吧。
她们到达之前两三天，韩吉发信息给她道：给我准备两罐可乐，放在你家冰箱里。姜平思忖良久，有意等了一天才回复道：超市到处都有，冰的也有。韩吉道：你家附近我不熟。姜平道：你肯定是和我一起回家，我会带你去超市。韩吉悻悻道：只要你能保证有就行。姜平没有回复。次日一早又读到韩吉信息：你好拐啊，我气得睡不着，后来一想，可能你没有冰箱吧，安然入睡。姜平不耐烦起来，道：怎么我没有说不的权利吗？还是你不能接受别人说不？韩吉也恼了，道：不是你没有说不的权利，是你说不的方式让我觉得我做错了事。姜平道：当然都是我的错，那这件事可以过了吗？还是你还要继续纠结。韩吉道：抱歉，我会努力适应，新手难免出错。姜平不再回复，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这次算是彻底拒绝了。
六个人在巴黎的见面日终于来到。
领队姐来前几周给她发了个半小时的旅游博主视频，问她能不能带她们走视频里的路线。她们只有两天行程，还要去巴黎圣母院和卢浮宫，姜平觉得她们没有时间走完视频里的所有景点，回复道：全部走肯定时间不够，把你们最想去的几个点截图发给我，我来看路线。然后就没有了下文。又过了几日，又是一个半小时视频，主题迥异，只有吃喝购物，姜平完全没有兴趣参与，快进着看了，见地点在他们订的爱彼迎附近，便回复道：很好，离你们住的地方近，附近还有卢森堡公园。又几日，领队姐问有什么餐馆推荐。姜平回复道：餐饮可以临时找，看你们所在地点，在地图上搜附近的餐馆。可领队姐还是发来了一个餐馆让她帮忙预订。姜平预料她们变数多，一直到见面当天上午再次和她确认后才去预订。姜平下班后出发前，发消息给领队姐道：我到你们那儿，大概需要40分钟，然后我们再一起去餐馆。领队姐回复道：预订的餐馆能不能取消，我们走了一天很累，希望在附近找个餐馆。姜平也不意外，只是内心暗叹：这人怎么这么不珍惜别人的时间精力，还好自己没有傻乎乎按她发来的第一个视频，去替她们做路线，那工作量至少一小时起步。
姜平到了她们住所楼下，打领队姐语音没有回复，便将古琴姐，韩吉和领队姐拉到一个群里，说她到了，谁看到谁先回复。及至进屋见到众人，大家虽都老了，面貌均无大变。寒喧已毕，姜平笑道：你知道吗，那个餐厅我一直等到今天才订，我就觉得会有幺蛾子，订的时候还在想，如果要登记银行卡那我就不订。果然……领队姐尴尬地笑了笑。
姜平参观这处住所，十四区里一栋老奥斯曼式房子一楼的一室一厅，客厅里三张床——一张双人、一张单人；卧室一张双人床。领队姐去和旁边酒店的挂牌价对比，声称便宜。五个女人里四个五十岁，很难保证睡眠质量。厨卫虽齐全，却只有一个卫生间，全女团洗漱耗时，很不方便。姜平没有说什么，但心中惊讶她们竟能接受这种条件。领队姐防御地说，介绍上写的两卫，结果到了才发现只有一卫。
带着女儿的那个姐，女儿在加拿大读书，她是和姜平最没联系的一个，好奇地向姜平提问，一面又要申明自己也同样见多识广。谈话中毫无必要地带上加拿大日本瑞典各城市名。姜平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你说的哪里。这个姐一贯如此，二十年前喝咖啡，也是大谈房车。她正说到自己在日本出差云云……被韩吉嫌弃地打断道：又来了。她逆来顺受就闭了嘴。下文便叫她日本出差姐。
大家坐下聊天，一个姐拿出一只小小的木制古琴模型抚起来，姜平点头赞叹。不料她竟抚个不停，在住处聊天时放腿上抚，在餐馆等餐时，放在桌上抚，吃饭时大约收起来了，吃完马上又拿出来抚，只有步行去超市和烟草店买彩票时实在是抚不了。下面就称她古琴姐。
姜平问她们这两日在巴黎的感受，七嘴八舌中，得知领队姐，古琴姐和韩吉3人昨天一餐吃了250欧。古琴姐不置可否，韩吉显然心疼，说一只鸡80欧！领队姐则很高兴地分享自己品酒的经验。姜平担心他们上了当，道：包括酒水，人均80-90欧在巴黎也算很贵的了。领队姐顿了顿，微讪道：是米其林。姜平讶异道：米其林不用预约的吗？韩吉忙插嘴道，如何恰巧有一张空桌子在过道，别人怎么允许了她们进去吃。姜平点头，还是觉得怪：谁会刚巧路过就随兴走进一家没有预约的米其林。她有点怀疑是领队姐利用信息差让古琴姐和韩吉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陪她分摊米其林。领队姐分享给姜平的巴黎行程是英文，可古琴姐和韩吉明明就不懂英文。姜平想起领队姐刚去新加坡时，韩吉常常提起她，有时会把她发给她的信息给姜平看，姜平见是全英文，问道：她给你写英文？你又看不懂，意义何在?韩吉说是领队姐是为了鼓励她学英文。姜平觉得说不通，领队姐要么不了解韩吉，她根本学不进去；要么是这类信是群发的，根本不在乎她看不懂。
领队姐向姜平抱怨法国政府不用华为，说只有很少的地方有5G，大部分都是3G或4G信号。姜平不解道：你是说巴黎吗？不可能啊，除非地铁站之类的地下信号不好。领队姐说：我的手机就只有3G。经查她用的是SFR的网络，这个运营商也不差。姜平估计是手机本身的问题，向确认古琴姐和韩吉都有5G信号。姜平笑道：你也很厉害了，3G还能导航，我的手机如果不是5G，连网页都打不开。
韩吉手舞足蹈地说，她路上如何看到一个美女，古琴姐如何不以为然来了句：她露点了。姜平疑惑道：露点？我住了8年没有看过有人露点。韩吉诧异道：难道我们看到了这么百年难遇的情形？姜平确认道：露点，是乳头露出来了吗？古琴姐说：是可以看到形状。姜平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激凸，因为她没有穿胸罩。古琴姐说：啊，原来这不算露点？姜平笑道：露点是皮肤露出来了。激凸在法国很正常，我也不穿胸罩。没人盯着看，如果有人盯，你就瞪回去，因为这里的文化是激凸的人有理，哈哈哈。你们这两天也可以试试，不穿胸罩多舒服啊，特别是夏天。我穿背心就是为了不穿胸罩。古琴姐低声嘟囔了一声，所以你也不敢直接穿啊。
姜平没有想到古琴姐竟然保守到会被这件事触发防御。当年，她们读中专时，四个女孩子古琴姐，领队姐，姜平和另一个女孩，一行人逃课去测绘科技大学，认识了一个男生宿舍里的六个大学生。古琴姐是唯一一个和其中一个大学生发生了性关系的人，那个男生如今是她的丈夫。古琴姐的爸爸得知自己十七八岁的女儿和男大发生了关系，怒不可遏，冲到学校，要去举报让这个男生被开除。姜平恰巧在那儿，便起身拦住他爸，道：他们是有感情的，男生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毕业以后可以结婚。你现在闹到学校，开除了他，他被毁了，他们的关系也就完了，对你女儿没有任何好处。他爸当时看似余怒未息，姜平也不知道后续如何。许多年后，一次大家约着去探古琴姐妈妈的病，他爸爸认出了姜平，大笑道：说起来我们一家都要感谢你，那时幸亏是你拦住了我，不然古琴姐没有今天。古琴姐见她爸提起此事，非常尴尬，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姜平，她那时竟劝住了她爸；结婚也没有邀请姜平，她不想在生活里保留这个见证过她耻辱的人。
聊得口干舌燥起来，姜平想起自己带的1L装纯椰汁，拿出来让大家喝。韩吉拉开橱柜问她要哪个杯子，姜平道：无所谓，干净就行。韩吉忙活起来，不知为什么烧起开水来，过程中又被烫到。姜平只觉得等了很久杯子都没有准备好。最后韩吉终于把杯子拿在手上向她示意，说杯子很烫，要等它凉。姜平才反应过来原来烧开水是为了烫杯子，她淡淡一笑道：流水冲一下就行了，何必费事。热杯子没事，我喜欢喝温的，我不追求冰。韩吉听出她是在点冰可乐之事。
韩吉觉得姜平变了。姜平学习上聪明，在人际关系上却很傻，她开始接近她，只是为了考试时抄她的答案，姜平却是真的喜欢她。她俩有一次闹了别扭，韩吉随手买了两个小鸡仔送给她，姜平拿回家养了一周死掉了，伤心大哭，觉得是她们友情的凶兆。韩吉需要这份友谊，却又嫉妒着姜平：她学业轻松，她不讨好老师，她会直接拒绝不喜欢的人的朋友申请……毕业前，所有考试都已结束，她终于不用再费力伪装维持与姜平的友谊。她觉得和领队姐在一起更舒服，领队姐不象姜平那么道德洁癖非黑即白。毕业后两人又碰巧同在证券行业，客户是大户室里的有钱人，得小心侍候，两人互相理解其中甘苦。领队姐有次对她感叹，和有钱人做朋友真的很累，你又要小心翼翼，又不能让人看出小心翼翼。韩吉可以想象她如果对姜平说这话，姜平只会说：这么累，那就不要做朋友好了。她知道姜平向来如此，不做违背心意的事，不说违背心意的话，可她从来没有这样决绝地拒绝过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姜平查看附近的餐厅，问大家想吃什么？大家都说你来定。姜平说：我爱吃牛羊肉，可你们不是要吃蜗牛和生蚝吗？领队姐嘴角抽动，缓缓道：我们昨天已经吃过了。姜平暗忖：今天订的餐厅就是蜗牛生蚝特色餐厅，昨天吃过了，今天和她确认预订时却不说，直到出发前才要求取消。是什么神操作？日本出差姐不吃牛肉，她非常随和说没关系，就算是牛肉餐厅，她也能找到可以吃的东西。大家怂恿道：走走走，你想吃肉我们就去吃肉。姜平感到日本出差姐在她女儿面被孤立了。她还是另选了一家餐厅。
到了餐厅，没有现成的六人桌，须用一张四人桌和一张两人桌拼。姜平见大家跃跃欲试要去拖桌子，怕摔了桌上的餐具，忙阻止道：这是服务人员的工作，让她们做，我们等着就行。及至拼好，却有一张桌子高出十多厘米，姜平要求换一张同等高度的桌子，大家这才落座。
服务员可以说英文，姜平便请领队姐自行点菜。点菜过程有些混乱，领队姐问有没有芦笋，服务员回说没有，却不知何时记成了蜗牛，菜上了又退。六个人最终点了4个主菜。一份牛腩，一份牛排，一份鸭，一份鱼。日本出差姐点鱼的时候，韩吉嫌弃道：很腥。姜平道：你不让她点鱼，那她吃什么呢？拉扯了一番，还是点了。
及至上菜，因为只有四个主菜，所以每一份都会问谁要吃谁不吃。牛腩确认四人吃，姜平便将它切成四等份。牛排五人吃，领队姐执刀切了起来。姜平吃完了自己那四分之一的牛腩，一看领队姐还没切完，原来她并没有切成5份，而是切成十几小条。姜平诧异道：切五份不就行了吗，切这么小干什么？领队姐看着盘子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继续切起来。等她终于切完了，姜平叉了两三小条，慢慢吃完，再看盘子里已经所剩不多，便放下了刀叉。她问领队姐要不要再点一份，领队姐摇头不语。姜平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切成小条，因为古琴姐也和她一样，见到所剩无几便放下了刀叉，可领队姐一直在吃！
姜平不吃鸭肉，没有碰。韩吉隔山隔海地给她叉了一口鱼。此刻席上已无可吃之物。她半饥不饱地放下刀叉，不解领队姐何至于此。她二十多岁便目的性很强的选择了一个可以带她出国的丈夫，去了新加坡，又不是家庭主妇，学习了英语，一直在工作。怎么会为了多吃一口肉，不辞辛劳把一份牛排切十几条！
席间领队姐说起：她以30欧/人的票价，在网上订了五张巴黎圣母院的门票，可是进去的时候，保安说不需要门票，主院区免费。姜平大为诧异，道：你在哪里买的票？领队姐说官网的链接。姜平觉得不太可能，法国人确实各种不靠谱，可是在官网下面放诈骗链接这种事还是太离谱了。她搜了一下相关信息，圣母院有收费的部分，比如珍宝馆和上到圣母院楼顶，问她是不是买了套票包括了收费的部分，可是没有用到？领队姐给她看邮件收到的电子票，就是大大地标着free的字样。姜平无奈道：那就确实是上当了，应该可以投诉。
领队姐这巴黎的两天好像无时无处都在上当：订房间两卫变成一卫；随便吃个饭结果进了米其林；30欧的免费票！那么早就出了国的人，能力怎么可能差成这样？姜平不禁疑心领队姐订的就是免费票，却虚报票价每人30欧，无奈被入口保安揭破免费，才不得不演出买票上当的戏码。
席间聊到退休年龄，姜平笑道：这个可以让你们高兴一下，我要一直上班上到64岁才能退休。领队姐又问起有没有种族歧视。姜平道：当然有，那种微妙的恶意，不影响生活，可是影响心情。大家实质上关心的只有姜平的购房面积。因为来之前领队姐说要给她带礼物，她客气地随口说的家很小，放不下。大家都非常愿意相信。当她回复家里42平时，领队姐和古琴姐都掩饰不住惊讶和失望，连出于礼貌的祝贺之语都忘了说。领队姐更是进一步确认了是建筑面积还是使用面积，又估计价格在30-40万。这么精明的人会花30欧买免费票？
吃完结账139欧，姜平坚持付了自己的那份。饭后带她们去附近的超市，又去了烟草店买彩票。她们还要在巴黎待一个晚上，却默契地没人提议明天再次一起晚餐。韩吉只觉得非常郁闷。
姜平回家路上忍不住微笑。她的好奇心在这三个小时的见面里完全满足。几十年的心结和执念，觉得自己的搞钱基因觉醒得太晚，对先行者的羡慕，先行者们不和她保持联系的失落……此刻心结完全解开，执念烟消云散。四人各有各的异形怪状，而自己诚实开放正直坦率，在她们之中简直光芒万丈。她可以想象她们一定会议论她到半夜，可她现在完全不在乎了，中间这几十年的断联也没有任何损失，以后也不用再见。
她们一行五人离开巴黎那天，姜平因为手上有她们的彩票，要代为查询是否中奖，便发了条消息祝她们旅行顺利，并问她们的航班时间，笑道：我会在起飞之前去查，如果中了大奖，你们就可以把航班酒店全部改成豪华款。
韩吉在群里回信道：我们希望你消声匿迹，那就说明中奖了，这个钱谁花倒无所谓。
我们希望你消声匿迹！
姜平有点心惊，心想：人就是忍不住会说出心里话！韩吉欲重拾旧情被拒，现在恨意都压不住了！她从一开始接近我时，就恨我。她倒是真喜欢领队姐，因为她们是一类人，在彼此面前不用装。虽然领队姐坑起她来也毫不手软，不过都是人精，可能就是这种互坑的关系吧。
姜平先去把朋友圈设置为韩吉不可见，然后才回复了一则网上看到的笑话：
记者问农民：“如果你有100亩地，你可以捐给国家吗？”农民回答：“可以！”又问：“如果你有100万，你愿意捐给国家吗？”农民回答：“我愿意。”再问：“如果你有一头牛，你愿意捐给国家吗？”农民回答：“我不愿意。”记者疑惑：“为什么？”农民窘困：“因为我真的有一头牛。”
彩票中了2.2欧。
隔日，收到领队姐的感谢短信：感谢你提供了一些有帮助的小建议……见面非常愉快，希望下次的停留时间能长一些，好好畅聊。
姜平没有回复，左滑删除了聊天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