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平昨天就收到何蕙的微信,不想回,就搁了一天。
今天下了班回家,换上家居服,在新买的草编凉席上滚来滚去,感受着凉席和身上银色真丝背心的光滑凉爽,一个硬一个软。小咬在旁边乱叠的被子上踩着奶。小咬很少在她身上踩奶,除了早上喂猫粮的时候。那是一款皇家兽医推荐的护齿粮,颗粒很大。小咬会坐在她腿上,一面轻踩,一面一粒一粒地吃她手心的猫粮,那是她们的亲子时光。
姜平滚了一回,又把小咬搂过来亲了一阵,终于拿起手机,回何蕙的消息。她和何蕙,还有四五个女人,有一个群,叫做法国太太团。因丈夫都是在武汉工作的法国人,她前夫在武汉工作的两年间常常聚会,彼此认识。之后天各一方,她和何蕙,成为朋友圈的点赞好友。
何蕙带着女儿再婚嫁给帕特里克后不久就找到了工作,一家德企的会计。姜平再嫁也是法国人,婚后安心做了家庭主妇,说是安心,也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她疑心何蕙的工作是帕特里克找的关系,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嫉妒。
上次是何蕙看到姜平买房的朋友圈后主动联系,问了地点面积,顺口说:“等你收拾完了,我们再约。”何蕙从来没有邀请过姜平去她家,之前约喝咖啡也是不了了之。姜平虚应着,心想我不会向你开放我家。
隔了几个月,何蕙的消息又来了——就是昨天那条:“你还好吗?房子装修好了吗?”姜平心内诧异,怎么这么执着一定要来看房?不想回复,今天才回,说:“还没,天太热就拖下来了。”何蕙说:“确实,今年反常的热。你还记得苏曼吗?热拉尔的太太。”
苏曼也是法国太太团的一员,嫁给热拉尔。有一次热拉尔请姜平夫妇去他家吃饭,苏曼下的厨。席间两个男人用法语聊得起劲,姜平那时才刚开始学法语,什么都听不懂,苏曼却能接上话,姜平觉得她的法语肯定基础不错。可苏曼去法盟上学前的测试结果是读写A1,听说勉强A2。姜平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这么低?她明明能跟上法国人的谈话。她后来才明白,苏曼听不懂别人,只听得懂热拉尔。
苏曼很周到,添酒布菜,主菜是浇了正宗法式白汁的一种鱼,姜平只觉得没味,嘴里淡出鸟来。饭后热拉尔从房间里抱出一堆他从法国带来的香肠和奶酪。姜平诧异道:“这些不是不能带上飞机吗?”热拉尔得意地笑着,说他有办法,他怎么这样裹、那样藏,扫描扫不出来,警犬也闻不出来,大家大笑。热拉尔是个驼背的干瘦法国老头,可是很快活。苏曼退休前一直是一家三星级酒店总经理,管着几百号人。身为主妇的姜平不知道多羡慕她的工作能力。虽然那天在饭桌上,她只剩下老婆的身份。
“苏曼已经在我家住了一个月了,因为热拉尔死了,63岁。”何蕙说。
姜平大吃一惊,一连串问道:“热拉尔怎么就死了?她为什么需要住在你家?热拉尔的家人呢?热拉尔死前对她没有任何安排?”
何蕙道:“葬礼一结束,热拉尔的子女就把她赶出来了,还是我们开车去接的她。办医保,办居留这些事,也都是我们在替她跑。”
姜平倒抽一口凉气道:“哇,你们真是好朋友。”
何蕙说:“我们也是看她可怜。帕特里克跟热拉尔几十年的朋友,这时候不可能不帮。”
姜平在屏幕后点头赞叹道:“那也是不容易的,住在别人家里,不管是对你们还是对她来说,都是很不容易做出的决定。”
何蕙说:“可是下个月我们一家要去美国度假,她得搬去别的朋友家住一个月,我们回来她再搬回来。”
姜平有点目瞪口呆,心想苏曼何至于此,需要借住别人家几个月之久,走了还又回来?
何蕙说:“所以我们现在在帮她找房子。她语言不行,无法独居,所以要找合租。我想着问问你,你不是刚买了一室一厅吗?你想租一间出去吗?她的居留需要她一半时间在中国,一半时间在法国。”
姜平问道:“她没有换国籍吗?”
何蕙说:“没有,因为她的退休金医保都在国内,法国居留也不能丢……”何蕙没说下去,想是得留下来争遗产。
姜平犹豫要不要把拒绝说得婉转些,最后还是决定直说:“我现在习惯了一个人住,没办法和人合租了。”
“我完全理解。”何蕙很快回复道,又说:“那你帮她留意留意,她想找那种上了年纪的老夫妇,可以帮助她练习法语。她的预算是五百。”
姜平说,好的。心里庆幸没问价就直接拒绝了,不然还以为是价格谈不拢。五百还要兼任翻译和生活助理,她现在正职加副业,忙得要死,真没时间。
姜平真心再次感叹道:“真不容易啊,你们这样帮她。”
姜平放下手机,摸了摸在她身边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咬,把脸埋进小猫柔软的肚子里。小咬软糯地哼唧了几声表示抗议,也随她去。
她家一室一厅,有两张床,一张有床垫,在客厅,电脑桌就在床边,工作累了就往床上一躺,通过落地窗看向阳台,晚上有时候可以看到又大又红的圆月。一张床在卧室,铺着凉席,是今天第二波高温前抢着置办的,东南朝向的窗户夜里开着,凉风习习,都用不着风扇。两张床她都需要。
十年前认识前夫的时候,姜平一句法语都不会,两人勉强用英语交流。认识苏曼的时候,她已经和热拉尔结婚几年了。十年前去苏曼家吃饭时,苏曼能听懂两个法国男人在说什么,姜平一个字听不懂。十年过去,姜平来到了法国,找到了工作、离了婚,买了房子;苏曼却因为语言问题需要找合租。她的词汇量仅限于热拉尔。她是三星级酒店的总经理。法语不行,英语总可以吧?姜平简直想不通,她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苏曼没退休前,热拉尔跟着她走。她调到哪个城市,热拉尔就跟着住进那个酒店给总经理留的套房。食住行都靠她,过了十几年。她退休了,跟着他回法国养老,准备过几天舒服日子。结果人就这么死了。退休前的职场高管,此刻竟流落街头,动手能力差到连自己的医保居留都需他人代办。
姜平惊讶热拉尔生前对苏曼没有半点预先安排,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儿女对苏曼的态度。何蕙说他的死是意外,可他一向非常瘦,佝偻着背,健康欠佳,他真的没预料过身后事吗?葬礼一结束,苏曼就被他的儿女从他们现在住的房子里赶了出来。热拉尔这么多年跟着苏曼在三星级酒店免费吃住,没有半点家务;她跟着他回来才几天,就被扫地出门。
娶中国太太的法国人,算盘珠子崩人一脸的,不在少数。热拉尔不是第一人。姜平想起自己的前夫。她离婚后很少想起前夫,一是离婚前千思万想,复盘得要吐了,二是全力以赴奔向新生活,没空去想。
他们在亚洲那五年,买菜、租房、沟通外务,都是她出面,事办完了耐心向他解释汇报。到了法国,轮到她语言不通,他竟处处给她冷脸,动辄不耐烦。家里装修,完全没问过她的意见。她算是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有一天她突然发现,她的书、她的衣服,凡偶尔落在客厅或厨房,隔天都会被放回她的房间里。她想在客厅里挂点小饰物,也被拒绝。她这才醒悟,这不是她的家,她是住着前夫家的一间佣人房。
扳动离婚扳机的是这件事,她有一天问他:“你想没想过我的将来?你比我大16岁,大概率走在我前头,我一个人在法国怎么办?”他嬉笑道:“你回中国。”她正色道:“我认真的。”他说:“你想留在法国吗?”她皱眉道:“这你还不知道吗?”他道:“我是公务员,我死了你可以领500欧抚恤金。”她说:“这够生活吗?”他说不够。她问:“那你有想过我的未来吗?”他坦然道:“没想过。”
他早早警告过她,不要指望他的房子和存款,是留给他儿子的。没关系,她也不想要,可此刻他竟然坦然说,没想过。姜平看着眼前那张同床共枕十余年的老脸,突然变成了陌生人,比陌生人都不如,活着享受她的照顾和陪伴,死了哪管身后洪水滔天——不愧是路易十五的国民。她突然开了眼,玫瑰泡沫消失,身边这人又老又丑又坏,她连多看一眼都不能,更无法理解自己何以和这样的人生活了这么多年。那时她还没有能力独立生活,只能默默准备,找了IT方面的培训,考出证书,一份份投简历。苦心没有白费,摊牌之日终于到来。现在的她拿到离婚判决,买了房,生活在自己的屋檐下。
苏曼没问过这个问题:你有想过我的未来吗?答案在热拉尔的葬礼后自动浮现。姜平问了,然后转身离开。不同的男人,同样的答案。不同的女人,不同的选择。
何蕙的婚姻和她俩比起来,看似幸福得多。帕特里克是头婚,她比他大两三岁,带着女儿再婚嫁给他。帕特里克是账务高管,长得实在不好看,又高又胖,像个美国红脖子,也不浪漫。刚开始追求何蕙的时候,姜平无意中听他硬邦邦道:“你需要一个丈夫。”何蕙十分尴尬,没有接话,搭讪着走到姜平跟前。可她还是嫁了,又和他生了两个女儿,一家五口。逢年过节朋友圈里热热闹闹,房车旅行度假。
房车旅行一两次还挺新鲜,可每年都是房车,不会厌吗?姜平心里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从新婚到生下和帕特里克的第一个女儿,那一两年间,何蕙的朋友圈里常常提起自己的大女儿,永远引以为傲,晒她的成绩单,她的校园活动照。她来法国读高中,学费生活费都是帕特里克出,她聪明,成绩好,适应力强,融入得也快。全家福里总有她,笑眯眯的,和她妈妈一样。二女儿长大后,全家福照片里她就出现得越来越少了,何蕙也不再提她,就这么淡出了朋友圈。姜平觉得蹊跷。年年的全家福里,何蕙完全不显老,像是受婚姻滋养的样子。姜平倒是真想约一次咖啡,亲眼看看。
她躺在床上回何蕙的消息,回了半日,渴了,起身到厨房接了杯水。
窗外是一个平常黄昏,一轮又大又红的满月初升,在灰蓝的暮色中,甚为雅致。月亮还没有它旁边的那栋楼高,却比亮着灯的窗大好几倍。
她的房子是今年买的,其实还没太住熟。不时查查房价,竟然还跌了些,姜平不免懊恼,可又一想,房价跌时,却未必能遇到这种梦中情房,也就算了。有时又忧虑贷款要还到75岁。
此刻端着水杯,看着窗外的大红月亮,她第一次感到业主这个身份带来的安全感:没人能赶她走。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过了几天,何蕙又发了一条朋友圈,有一张苏曼和她两个女儿的合影,三人并坐在一截木桩上,两个少女元气饱满,越发衬得她容颜枯槁,戴着一顶米色窄檐遮阳帽,海军蓝T恤,卡其长裤,嘴唇泛着灰,眼镜吊在鼻尖。经此大难,该在家歇着的人,却不得不跟着别人全家旅游。她怎么可能有兴致,无非是不能一个人待在别人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