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平收到了电信公寓的面试通知。
这是省电信局下属一家面向市场运营的三星级酒店，也是局里推进市场化创收的试点项目。作为省局直属单位，每当召开会议时，来自下属市县单位的人员需要集中到省局，相关的接待、餐饮和住宿需求也随之增加，导致大量预算资金流向了外部的酒店。局里觉得，与其一直把钱花在外面，不如自建一家酒店——选址就在机关旁边，步行十分钟，地理位置便利，熟悉重要领导的偏好和习惯，服务更有针对性和个性化。此外，还能为单位创造一定的经济收益。
面试姜平的是林贤古行政副总，他的脸让人联想到瘿木的树干，疙疙瘩瘩的不平整，肤色也近似树干。林贤古刚过五十，在机关里工作了半辈子，他为机关而生，如鱼得水，机关给了他充分的安全感。机关的人大差不差都是一个模子，如有个性请隐藏，林贤古正好没有。他乐意遵守所有成文不成文的规则，最好每件事都能有本操作手册，遵照行事，无需他做任何决定，承担任何风险，存在感越淡越好。着装中规中矩局里局气，言谈四平八稳面面俱到，林贤古是一个完全去除了特色，无可挑剔的机关隐形人。
面试开始时，姜平本来觉得他的瘿木脸令人瞩目，可是一个人只要言谈举止正常，服饰行为规范，加上一点职位的光环，面试结束时，那张开始时令人瞩目的瘿木脸，已经消融在整体形象中，不再是引人注目的焦点。
面试中阮旭踱了进来，林贤古对姜平介绍说这是公寓总经理，这个总经理办公室文员的人选，需要这位总经理的认可。姜平见他四十多岁，身材高大，气度倜傥，一身白色休闲装。他和林贤龙风格迥异，完全没有机关人员循规蹈矩的刻板形象，而是市场化企业里总经理应有的干练圆滑。两人都是从机关抽调出来负责这个酒店项目，姜平心想这一对正副搭子倒是天差地别。阮旭打了个招呼不再说话，旁听姜平回答了几个问题，便踱了出去，由林总继续完成面试。
姜平中专毕业即进入中南商都成为美工，并没有总经办文员这个职位的经验，却很快收到了林总通知入职的电话。林总面试时公事公办，办理入职时却非常热情。他说这个职位之前已经面试了很多人，阮总都没通过，却顺利通过了没经验的姜平。姜平猜想大概是对她的外貌和气质非常满意。
2002年，美女标准开始在向白瘦幼看齐。姜平163，55公斤，圆脸柳叶眉大眼睛，发色乌黑发量感人，一笑一口整齐白牙。她是八十年代电影画报里经典的红润面颊配着乌黑头发的健康女性形象，可她只觉得自己的长相土气，她心中的美女是仙气飘飘的林妹妹。她拼命想甩掉5公斤，以达到好女不过百的标准。但是姜平也确实知道自己的气质很好，落落大方，虽然是自修的本科文凭，可是因为爱读书，已经囫囵吞枣读完不少中西方经典名著，腹有诗书气自华好像是真的。
追忆着二十多岁的自己，五十岁的姜平看着镜子里肿胀的脸，染过的头发冒出花白的发根，面色黯沉，慢慢向外突出的腰腹，青年时竟觉得红润健康的脸色很土气，简直无语。自己二十岁时的身体，肌肤丰满骨肉停匀，完美无睱，却毫不欣赏，一心直想减掉那五公斤，这可能就是女孩子的宿命吧。姜平有点叹息，却也不想为了那具身体就回到从前。青春充满了困惑和挫折，太艰难了。她珍惜自己现在的成熟和笃定，虽然它们和衰老绑定了套餐，身体进入更年期开始运转不良，可即便运转不良，每一天都仍是她余生里最年轻的一天。
总之林总看起来很高兴，姜平的出现替他终结了这个麻烦的招聘任务，怕姜平过不了试用期，林总仔细地交待了很多机关的规矩和阮总的个人喜好。姜平早已没有了在中南商都打架时的心高气傲，一一做了笔记。
总经办兼人事部，现有两人，经理龙贤阳和阮总的司机，司机编制在总经办，只负责接送总经理，有时也替他办些家务事。新来的姜平是文员，一来便接手了几乎所有工作：每天早上阮总办公室的清洁，为他准备茶水；撰写各种通知和公文；招聘事项和人事档案的管理。姜平翻看着会议纪要，显示龙贤阳一个月前调到总经办，他之前的经理是赵凌娟，调去了营销部。赵凌娟的会议纪要风格是我手写我口，如同语音转录，完全口语化的文字；龙贤阳写得更差，语句都不通顺。姜平第一天下班后，便直接去图书馆借了本公文大全。
姜平入职后参加的第一次部门经理会议，那时没有Team，她按流程拟写了开会通知，盖上公章给各部门送去。电信公寓由一栋七字型的七层的主建筑和一幢两层附楼构成，主建筑里有客房八九十间，一层前厅和商务中心，二楼餐饮，三楼多功能厅和会议室，四楼及以上为客房。附楼则是财务和行政办公室。
姜平先去前厅，找到自己的前任，营销部经理赵凌娟。她二十二岁，巴掌小脸，正是姜平想要的那种现代美，个子小小的古灵精怪，睛雯似的嘴不饶人。阮总不在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常能听见他前厅和她大说大笑的声音。此刻大家还不知道彼此的底细，客套地寒喧两句，签好了通知，姜平便去二楼餐厅。
餐饮部女经理和行政主厨是一对夫妻，三四十岁，潮洲菜系。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她都皱着眉。这天她在训练小妹们托盘和摆台。除了她的先生和阮总林总，她基本不和其他部门经理有多余的社交。姜平心想这就是底气吧，而且原来夫妻也不是不能在同一个公司。
姜平来到四楼客房部。客房经理郑娟二十一岁，是部门经理里年纪最小的，扎一个芭蕾舞演员式的包头，干净利落在脑后盘一个髻，沉默干练，比她的实际年龄看起来成熟许多。十六七岁就开始工作了，来电信公寓前是一艘国际邮轮的客房领班。客房部办公室没有窗户，所以没有自然光，只有日光灯的惨淡白光，走廊上飘着布草间特有的混合着布草和洗涤消毒剂的潮湿味道。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客房小妹，小妹起身去找郑娟，姜平读着墙上的轮班表。郑娟高大丰满的身体裹在西服一步裙套装里，袅袅娜娜向她走来，微笑里带着一丝阴郁，和客房部的氛围浑然一体。
采购部和财务部是两位三十四岁的已婚女性，这两个花钱和管钱的敏感部门，部门经理和阮总和林总一样，也是机关派来的，不像赵凌娟，郑娟和姜平，是对外招聘的员工。最后一站是林总办公室，姜平问自己只是文员是否也需要参加经理会议，林总说要，因为是她写会议纪要。
会议室在主楼里，阮总坐在靠门的椭圆短边的主席位，林总在副主座，总经办经理龙贤阳本应该在一陪位，可他见了阮总就如老鼠见了猫，已经坐得远远的。林总示意姜平坐在阮总的一陪位。以文员职位参加部门经理会，又坐在老总身边，姜平心里暗暗得意。
公寓那时开张才不到半年，哪儿都是锃光瓦亮一尘不染。会议室柔软的地毯吃掉了鞋底，如同踩在云上。红木的椭圆会议桌，厚重的桌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没有半点杯印划痕，红木的细腻纹理隐约可见，如一泓静水般抚慰人心。褐红色墙纸起着淡黄卷云纹，暗红丝绒窗帘沉沉垂到地面，用流苏挽在两旁。老总虽然操着一口襄阳普通话，却也风度翩翩，经理们容貌端正，穿着量身订制的职业套装。眼前这一幕仿佛是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场景，和中南商都的嘈杂的市井之气完全不同。姜平一面记录发言，一面心里痒痒地直想笑，好像在过家家，虚荣心完全满足。
会后，她套着公文大全里的格式，总结讨论事项，概括发言要点，毫不费力地写完了会议纪要，拿去给林总审核。林总当场便读，读完喜形于色，无须大改，只消去掉些学生腔，加上点八股气。完全没有经验的姜平，给了他意外惊喜，之前写出的公文送到机关一直被嘲，今天终于过关了。林总让姜平以后有问题都直接去问他，不要去问龙贤阳。
姜平也实在没什么需要请教这位文理不通的龙经理。阮旭的办公室在总经办隔壁。上午十点左右，龙贤阳便开始关注楼下车声，看到那辆别克君威，便知阮总来了，他早早贴手贴腿在门口立正站好。姜平心里好笑，在工位在继续工作，阮总出现门口后她才站起来问好。阮总向他们点点头。阮总现在有事也是直接叫姜平，龙贤阳基本无所事事。他非常不爽，和司机在办公室一唱一合，一会儿神神秘秘锁上一个柜子，说是保密文档，一会儿又吹嘘他知道所有的公寓秘史。想检查姜平的工作，姜平的工作都是老总交待的，只用向老总汇报，他插不进手，只能阴阳怪气。姜平被异性看见时，通常的反应都是眼前一亮跟着趋之若鹜，她从来没有被这样针对过。她试着和他搞好关系，停下工作听他们吹牛，一面又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饶是这样也仍平息不了龙贤阳的嫉恨，终于爆发。
中秋前夕，姜平在通勤路上接到林总电话，让她到了单位直接去餐饮部，避开众人，将一份中秋节礼领回来放到阮总办公室 预备送给机关负责公寓的领导。她于是领回物资后后才去打上班卡，已经8点33分。龙贤阳好不容易抓到姜平迟到，非常高兴地说，迟到一分钟十块钱哦，完全不听姜平的解释，大吵大嚷，说没有理由，到得再早，不打卡就算迟到。姜平让林总替他证明，林总说算了，吃小亏，看长线，以后会有回报。这大饼触发了姜平在中南商都那一耳光的心理创伤。她说，对不起我接受不了，我要辞职。林总百般留她，却没有任何措施。她摇摇头回办公室收拾物品离开。龙见她要走，继续叫嚣道，本来只是迟到，现在不向他请假就离岗要算旷工。姜平正眼都没看他，拿着包径直回家。
刚到家林总便打电话来，让她今天休息，明天来上班。姜平不去，她不可能再继续和龙共事了。林总说你来，我们和他谈过了，他不会再骚扰你。姜平半信半疑，可毕竟这个月的工资没发，林总既然这么表态，她便同意了。可是第二天在办公室见到龙时，他第一句话就是说昨天会按旷工扣工资。矛盾已经公开，姜平也不再迁就，翻了个白眼，去和林总确认。林总却又语焉不详，只说，往后看，不会让你吃亏。姜平心想这位龙兄到底是哪位机关领导的子侄，此地还是不宜久留，决定做满一个月，发薪走人。直到月底，龙也确实没再骚扰她了，甚至都不怎么待在办公室，总在楼下美发厅里和司机闲聊。月底工资条上确实扣了旷工一天的钱，却额外多了一笔奖金，十倍于扣的工资。姜平很意外，这是真心留她。接着龙贤阳便被调到了楼下保安部当经理。他走了，司机也跟着走了，总经办现在只剩姜平一个人，世界终于清静了。姜平手上现在有所有文件柜的钥匙，她打开龙贤阳宣称保密的文件柜，只不过是所有外聘的部门经理的简历，不禁哑然失笑。
以前龙贤阳在的时候，阮总有时几天都不来办公室，直接去主楼，他在主楼有一间休息的客房。现在他几乎每天都来办公室，姜平向他问好后，他会站在门口和她交谈一会儿，但也没像和赵凌娟那样大说大笑过。工作上不确定的细节，姜平都是去问林总，反馈也来自林总。姜平感觉到阮总在暗暗观察她。
她后来才知道，自己从面试到入职到辞职到挽留，出面的是林总，最后拍板的其实是阮总。面试的是林总，同意入职的是阮总；因与龙贤阳争执后愤而辞职，也是阮总让林总打电话叫她回来；决定给她发奖金冲扣款的是阮总，调走龙贤阳的也是他。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林总在每个关键事件的处理前后，对姜平的态度总是不同，事前语焉不详，因为他必须请示，得到指令后的举措则快速果绝。林总说是阮旭决定调走龙贤阳的，他说如果不赶快把龙从总经办搞走，姜平就留不住。姜平人生第一次感觉到被坚定地选择了，对阮总，不免生出对伯乐的感恩之心和被懂得的知己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