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年风平浪静。公文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不再需要林总审核。姜平又去图书馆借回了全套酒店管理课程。她了解到：管理餐饮和客房，需要有多年工作经验，不是靠理论就能快速上手的；采购部和财务部经理必须是机关内部人；营销部，因为机关对于公寓成本和利润的要求不高，开设公寓的目的是为了满足机关的会议接待要求，营销部其实并没有多少营销功能，赵凌娟更多时候是大堂经理。加上往来都是机关工作人员，也没有什么冲突或者紧急事件处理。

唯一一次姜平没能解决的事件是女生宿舍的失窃。

公寓的招聘需求主要来自餐饮部和客房部，传菜员，餐厅服务员和客房服务员。来应聘的女孩们一大半是在职的员工介绍来的，这些刚从家乡出来，第一次找工作的十六七岁的姑娘们，由姜平初试。将面容姣好，谈吐机灵的先送去给餐饮部经理面试，挑剩下的送去客房部，过了初试基本都能入职。

姜平看着这些面试时尚且土里土气畏畏缩缩的姑娘们，不消几个月就学会了城里的穿着打扮，脱胎换骨。下班后的姑娘们脱了制服，穿着自己的衣服，漂漂亮亮手拉着手离开公寓。保安部的小伙们垂涎欲滴，胆大的上前搭讪，女孩子们若是不理，他们便把住门不开。姜平遇见了，会走过去，姑娘们马上会笑着向她问好，保安也忙把门让开。

如果二三年后还是服务员，不能升到领班的话，她们中的大多数要么因为结婚回乡，要么谈起了恋爱，开阔了眼界，不再满足于做服务员。所以招聘是常规动作，只要过了初试也几乎都能入职。

公寓包吃包住，入职的女孩们，需要住宿的女孩在总经办办理入住手续，房间和床位由她们自己去和小伙伴商量，要好的住在一起。如果不是一起宿舍盗窃事件，姜平都没有踏进过员工宿舍。

餐饮部的一个女孩子来到总经办，报告自己丢了180元，并提出嫌犯。姜平熟读福尔摩斯，心想趁此机会过一把侦探瘾，便跟着这个女孩子去了她们寢室。是一个了四人间，住的都是餐饮部服务员，3个女孩是朋友，嫌犯是后来入住的。房间昏暗，床架上横七竖八搭着女孩子们的衣物，室内拉着一根晾衣绳，挂着内衣。姜平也不便细看。每张床铺都挂着床帐，大同小异，无法推断主人们的性格。姜平看了看原来放钱的抽屉，倒是有个黄铜小挂锁却也没锁。嫌犯那时不在宿舍，她的床铺靠近大门，在房间里最差的位置。姜平听她三人七嘴八舌，据说那个时间点就只有嫌犯在寢室，她平时独来独往，她们和她也不熟。失主也没有愤怒或者焦急的神色，仿佛也没有指望这钱能够找得回来。姜平毫无头绪，一没有没有证据证明钱真的丢了，二也不可能去各人床铺翻找证据。她读的侦探小说竟毫无用武之地。姜平让她们见到嫌犯就通知她来总经办。嫌犯很快就来了，一个普通的十六七岁女孩，平静沉默。姜平问她是否知道室友丢了钱，她说知道，问是她拿的吗？她说不是，问她是否有怀疑的对象，她说没有。姜平很可以说你的室友都觉得是你拿的，来测试她的反应；可是她没有，怕冤枉了她，造成她一生的阴影。

姜平让她回去后，向林总报告了这件事。林总通知负责公寓的派出所民警上门。韦警官穿着制服，四十岁左右很社会的样子，姜平向他说明了情况。韦警官便让安排一间办公室他要单独和嫌犯谈。姜平说你觉得是她拿的钱吗？韦警官点头。姜平虽不知道这个判断的依据，还是选择相信专业。

审讯室设在林总办公室隔壁，姜平在林总办公室里等结果。姜平偶尔隐约听到韦警官的怒吼，女孩却始终无声无息。一审竟审了三个小时，等到审讯室门打开，姜平留神察看女孩神情，依然平静沉默，和自己问她话时的情绪毫无二致。林总问她承认了吗，韦警官摇头。姜平几乎生出佩服之情，帽子叔叔长时间的高压，她始终没有承认，之后也没有辞职。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失主，姜平便没有回复。后来也没有再接到过报告失窃，也不知是没有失窃了，还是知道报告也解决不了而不再报告。这件事偶尔浮现在姜平心头，总让她有些郝然，但既然连帽子叔叔也无计可施，她唯有放下。

所幸，其他的工作姜平都做得十分出色，如今已经升任副经理。她以文员职位入职，总经办只有她一个人，她包揽所有工作，为了在最短时间解锁最多技能，所以升职在她意料之中。她不理解的是：工资都已经挂靠经理的标准了，头衔却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带个副字。又一想，只要钱到位，头衔无所谓。

姜平为了摆脱掉工作中单调重复的部分，提议再招一个文员，两位老总都同意。应聘文员的人实在太多，简历如雪片纷至沓来，令人心惊。在能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姜平根据颜值，挑了唇红齿白的吕琦。吕琦是武汉人，小姜平两岁，肤白胜雪，小免牙，走路有点小外八，娇俏可爱，有个忠犬男友，下雨会送伞，下班晚了会来接。

因为姜平应聘文员时是林总面试，阮总拍板，姜平便和林总阮总预约面试时间，可是两位都说不用，由她决定。吕琦顺利入职，姜平一如当初林总交待她那样，一一向吕琦交待阮总的习惯，自此打扫阮总办公室和准备茶水就是吕琦的工作了。

姜平认真培训了吕琦，然后把所有工作都给吕琦试手。吕琦可以胜任诸如整理档案，去各部门发通知，发布在线招聘广告，通知面试之类的常规事务，如果涉及到处理冲突或者协调部门关系之类稍微复杂的事务，她便处理不了。姜平根据她的能力划分了职责范围。

总经办变成两人编制后，原来挂在餐饮部的员工食堂也划入了总经办的职责范围。

公寓的基层员工多半来自湖北省下面的市县，操着各色方言，基本没有武汉户口的孩子。一次员工食堂两个厨师吵到几乎动粗，姜平将俩人分别叫到办公室来问清原委，找到症结，再把他们一起叫来，拿出解决方案，两人心悦诚服当场和解。姜平觉得这官司也太容易了，怎么会需要打一架才能解决？劳动人民还是单纯。一直旁听的吕琦却崇拜得五体投地。厨房的两名员工走后，她衷心地称赞姜平道：你好厉害，他们那么气势汹汹地上来，你也不怕；加上他们的话我连听都听不懂。姜平不禁哈哈大笑。

姜平兴致勃勃把员工食堂当成小型餐饮部来练手。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便是降低食堂成本。

现任的食堂韩主管三十出头，黑瘦矮小，是餐饮部厨师介绍的，三四十岁年纪，说话做事却似娇生惯养的宝宝。姜平提出任何改进要求，他都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食材不好，人手不够，众口难调……总而言之就是臣妾做不到！

姜平和林总商量后，决定再招一个厨房主管。两个主管竞争上岗，竞争期3个月，谁出的餐得到的员工好评多，成本低，谁就是主管，另一个是副主管。新来的彭厨师白白胖胖一团和气，是姜平在人才市场上招的。普通厨师也和文员一样，竞争厉害，彭非常珍惜这个竞争主管的机会。姜平让他报一个月食材的预计成本，他参考上月支出，一口气砍掉四成。姜平忍住惊讶没有表现出来，轻轻提醒他道：菜品质量不能下降哦，员工好评也是考核目标。他拍着胸脯笑说没问题。现在食堂会提前计划好每周的菜单，拿给姜平审核。菜品全部更新，非常象样。韩总管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一个月不到便主动辞职。于是又招了一名厨房杂工，一个羞涩矮小的年青人姓高，和他说话，他永远含羞地低着头。

姜平的第二把火是修改出餐时间。

公寓的午餐时间是从11：30到13：30。而餐饮部服务员的午餐时间分为两班，11：30是第一班午餐的开始时间，13点是第二班的午餐开始时间。姜平接手食堂前最常听到的抱怨是：第二班的服务员13时到食堂时，菜品已经所剩不多，好吃的菜都被打完了。虽然食堂免费，可是不愿意吃剩菜的小姑娘们噘着嘴去外面自费午餐的也不在少数。

韩主管时期，姜平也问过他有什么解决办法，他两手一摊：没有。此时既然换了人，姜平又提出此事，建议估计出第二班所需食物的份量，提前预留出来，13时以后再拿出来，专供第二班或者来晚了的员工。彭主管面无难色，欣然照办。自此，噘着嘴出门就餐的小姑娘明显少了，餐饮部经理也很高兴，因为服务员在外就餐难以控制时间而误班的情况明显减少。

食堂一时间万象更新，好评如潮，出乎姜平的意料。她心满总足，将结果报告给林总。

姜平午饭时间不固定，有时候被老总留住谈话，也遇到食堂只有剩菜的时候。现在彭总管总是会拿两只倒扣的碗，给她和吕琦留上满满的两大碗菜，姜平怕影响不好，说过好几次不要留菜。可每次下去，还是会有单独盛出的饭菜等着她们。彭主管把留的菜特意收在干净的食橱里，此刻笑盈盈地端给她们，四只两对倒扣的青花瓷碗，没有半点缺损，满满当当热气腾腾。明知道这只是因为她主管食堂，姜平还是很感动，背地几乎要落泪的地步------触发了她初中带午餐去学校的羞耻记忆：大多数时候是志化替她准备便当，装在一支大约350ml的红色塑料密封杯里，姜平都不用打开，手一掂就知道今天的午餐是谁准备的，允年装的姜平能吃饱，志化装的就够呛，松松空空，还全是素菜，她觉得全班同学都在注目她带的菜这么差------她没被这么善待过。几个月下来，她和吕琦都吃胖了。

杂工小高放假回家乡去了一趟，回来时给姜平带了一株开花的兰花，说在他们乡下挖的。姜平非常惊讶，他在她面前羞涩拘束，送的礼竟然非常合她的心意。这盆兰草一直摆在办公室的窗台上，离职时还特意带回了家。

厨房还有两个杂工阿姨是韩总管时代的人，看着食堂改朝换代。姜平有时候会分别向她们询问厨房的氛围可好，大家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一个阿姨事不关已不开口，另一个阿姨显得不以为然，一副知道很多就是不说的架式。姜平暗想彭砍去了四成的成本，这成本之前可能就是大家的好处，有意见也不奇怪。有天那个不以为然的阿姨突然义愤填膺地说：你坐在办公室很多事都不知道，小高出轨还打他老婆，你不知道吧。他夜不归宿，她老婆一大清早找到食堂来。姜平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羞涩拘束的青年背地里竟然打老婆！姜平心里咋舌，实在没办法把他和那个打老婆的人联系起来。姜平想把不以为然阿姨收编成眼线，便道：我确实不知道，你如果在食堂看到奇怪的事情，可以来告诉我吗？阿姨又不以为然了。只要食堂在员工中的口碑好，别的事姜平也不想深究，何况还是家务事。她也并没有因此对小高生恶，只是再看见他羞涩腼腆的样子，就不免想象他喝醉酒打老婆的样子，两个分裂的形象再也粘不到一起去。

刚入职时，为了补偿龙贤阳扣她的旷工工资，她收到一笔奖金。而这一次食堂成本砍了四成，员工好评飙升，姜平没有从阮总那里得到任何反馈，林总看阮总的态度，便也只是口头表扬了一下，仿佛省的是无关紧要的一点小钱不值一提。政绩既然不带来奖励，姜平也慢慢放松了食堂的成本审查和菜品质量，成本开始上升，好评开始回落，但整体质量还是维持在比之前提升了很多的水平。

姜平渐渐发现虽然公寓大部分的事项都由林总宣布，阮总很少直接宣布什么决定，可这些决定中没有一件是林总单独做主，甚至连参与决策都没有。他没有任何实权，只是阮总的传声筒。

林贤古觉得无所谓，分配他做副总，他便安安份份地做副总，揣摩正总的心意，如果阮旭喜欢被挑战，他就挑战他，如果阮旭不喜欢听反对意见，他就没有反对意见。磨合期，他尝试过猜测阮旭的意向，再假装是自己的意见提出，可常被驳回或无视，林贤古意识到两人思路完全不同，他很难预测阮旭的想法，从此只做传声筒。阮旭喜欢在公寓里各处巡查，好像狮子视察自己的领地，林贤古则总是待在办公室。可他实在太闲，时间无法打发，便把部门经理一个个叫到办公室来谈话，每人次一个小时起步，他万一哪天聊得兴起，两三个小时也有。真正必要的工作交流，可能只需要十分钟，剩下的时间都用于他分享自己成功的人生经验。在这些年轻的女孩子面前，他很有自信。话题包括但不限于：

他怎么擅于处理和领导的关系，得到今天的地位；他读的书，有段时间流行曾国藩，他也跟风，隔天便长篇累牍复述书中内容，没有任何独到见解；他的健康饮食知识，家里常年备着成箱的柑橘，补充维c；他的审美，如何贯彻到穿衣之道上；他怎样把家庭管理得妻贤女孝……事无巨细分享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不管哪个角度的侧写都完美得无懈可击，完美是完美，可素材毕竟有限，话题常常是重复的。那时没有微信，他这活人版重复刷屏的朋友圈却屏蔽不了。通往林总办公室路上，谈完话的部门经理遇到来接替谈话的另一个部门经理，会苦涩地相视而笑。只有赵凌娟，林贤古不会和她聊太久，因为她是阮旭的聊天搭子。

姜平对林总强烈的输出欲无可奈何，耳朵听着，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走。姜平很疑惑：大家的厌倦，林总感受不到吗，又或许他的谈话里其实有隐藏的价值？她认真地听了一次，追随的他每条思路。一个半小时下来，姜平头疼欲裂，全是老登教你做事，漫无目的毫无价值，又滴水不漏并无半点机关或者公寓的内幕。阮旭看见姜平坐在林总办公室里受刑，不禁皱眉，可是林贤古并没有像放走赵凌娟那样放走姜平。

阮旭则很少叫人到办公室来聊天，他会回他自己的办公室，路过总经办时，停下来倚在门口和姜平聊天。阮旭会聊自己的雄心壮志，比如今后打造一个酒店管理团队，帮投资方选址，招聘，培训，开业，直到酒店营业稳定后离开，再去接下一个项目。姜平心想：公寓靠机关的会议经费养活，不担心成本，也不用找客户打广告，客人都是机关工作人员，餐饮客房的质量到底怎么样，也没经过真正的市场检验。他哪来的自信，真丢到市场上，能不能在激烈竞争中存活都不确定。她当然什么也不会说，宠溺地看着他点头微笑。吕琦听得目眩神迷，姜平试图把她拉进谈话，可是已经入职几个月了，吕琦面对阮总还是紧张得手足无措，话抛给她便掉在地上。姜平以为吕琦的紧张是出于级别的差距，可有一次吕琦独自打扫着阮总办公室时，姜平进去拿文件，见她一脸虔诚地搽拭他桌椅上的灰尘，又小心翼翼捧着他的茶杯去洗……简直是满怀爱意！姜平倒抽一口凉气。阮总对她毫无兴趣，姜平不知道这个姑娘的爱意会终结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