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退出一段亲密关系或者结束一份工作,姜平都需要深思熟虑,将每条可能的路径推演到终点,水平垂直方向分析到底,然后做出决定。一旦决定,就不会再回头,因每个可能的后续反应都已有相应的预案,按预案走就行。
回首半生,她一直在推倒重来,每次重新开始都不得不全力以赴。每个人生阶段,或是三年五载,或是十年弹指一挥间,一旦告一段落,立马打包封存。新挑战使她应接不暇,没有时间去咀嚼和反刍过去。可是记忆的结界,有时会被一股旋律,一缕气味,一道风景或者一个梦境开启,姜平觉得恍如隔世,结界中的自己和他人都如此遥远且陌生。
一个平常的工作日早晨,在巴黎生活了八年的姜平,在自己27平米出租屋里醒来时梦境尚且十分清晰,是她二十多年前,在九千公里外的家乡,所经历的职场人事。那些姜平年轻时共事过两三年的人们,居然被年过半百的她在异乡梦到了。
说起这份工作,是在她和小辛发生婚姻危机后,全职主妇再做不下去,出门打的第一份工。
姜平二十一岁认识小辛,是同事介绍的相亲对象。介绍人说小辛的爸爸是劳动局的处级干部,姜平对级别没有概念,模糊觉得会比一般人家条件好些,是加分项。小辛本人二十四岁,五官端正,高挑白皙单薄,略有些驼背,临风玉树被刮弯了。函授大专文凭,却有点学究气。两人一直说武汉话,姜平几个月以后第一次觉察到他的口音,他忐忑地说自己老家黄陂。姜平对他的老家和学历,就像对他爸的级别一样不以为意。两人都爱红楼梦,有共同语言,几乎一见终情。互为初恋,三年后顺利走入婚姻,介绍人非常自豪。
恋爱期间,两人想要有个性行为真是千辛万苦,那时经济尚未上行到年轻人开得起房的水平,只能在电影院或者夜里公园的背人处偷偷温存。小辛有时会在下班后溜进姜平的办公室,关了灯反锁起门,在办公桌上云雨。提心吊胆,只觉得羞耻,并没有真正享受到乐趣。
小辛爸爸的单位分给他两套房,一套小辛父母现住着,一套在汉正街附近,空着没有置办家具。小辛偷拿了钥匙。毛坯房的水泥地蒙着很厚的灰尘,客厅中间却有一张木制扶手单人斜躺椅。两人把躺椅打扫了行事,无奈躺椅实在太窄,完事后连相拥温存一下都不行,因为挤不下。
为了能一起过个整夜,小辛偷偷安排了一次西安旅游。至少对姜平来说是偷偷,她对允年撒谎说是和女同学。小辛家里肯定知情,小辛的工资只能勉强覆盖恋爱花销,旅游还得找他爸资助。也不知怎么只住得起三人间,整晚担心着还会不会有第三人入住,行李会不会被偷走。
约会期间,都有戴小雨伞,不知怎么姜平还是意外怀了孕。她月经一直很规律,这次晚了两周,她开始坐立不安,买了验孕棒来测,竟然真的阳性!一天也不敢耽误,她请了假。小辛紧张地陪她来到医院。医生问他们结婚没有,小辛羞得满面通红垂头不答,她只得硬着头皮说没有。医生也没说什么。拿了药,他们第一次在宾馆开了标准间。姜平根据医生的交待吃了药,坐立不安等胚胎下来。两三小时后腹中绞痛,痛完排出血污,查看排出物里有一小粒灰白色组织,也不知是不是胚胎。姜平懊恼因为药流伤身,倒不是觉得多么丢人,反正最后也是要和这个人结婚。又休息了一会儿,确保没有大出血的风险后,两人从宾馆出来,神清气爽。小辛带姜平去餐馆吃好吃的,姜平又点了酸豆角,笑嘻嘻道:难怪这一段时间总想吃酸豆角,可能过几天就不会再想吃了。小辛满眼心疼。
姜平说结婚以后我管钱,小辛说好;姜平说结婚以后你做饭,小辛说好。终于达到国家晚婚年龄要求,得到晚婚婚假15天。他们没有去旅游度蜜月,一来1999年的经济水平还不支持蜜月旅行的流行;二来终于能够在家里床上光明正大的颠鸾倒凤,已经足够。两人一周不曾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小辛真的做饭,可他只会做煮豆丝。一日三餐煮豆丝,连吃一个星期,姜平忍无可忍,接手了厨房。如今的姜平经验丰富,回头看,当时的性生活完全靠欲望和体力驱动,技巧为零,永远是传教士式,然而她并不觉得匮乏,赤裸身体紧紧相拥,满足了她的肌肤饥渴症,几乎可以代替高潮。
婚前性行为,姜平没对父母透露分毫,不是害怕,是不想听些无用的唠叨。从她16岁初中毕业时决定读中专起,她明白自己的人生不会有家庭的托举。姜平的妈妈梁允年一再警告她要守住最后的关卡,可姜平对这种挟贞操以自高身价的做法不以为然,是对爱情的玷污。如果这个人因为她满足了双方对性的好奇就看低她,那这个婚不结也罢。
小辛在姜平面前,自然主导着身体的进展,在他父母面前,却羞耻心非常严重。一次在路上偶遇老辛,小辛竟触电般甩开牵着姜平的手。及至婚前老辛问他,他们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以便决定提亲规格时,小辛才不得不全盘托出,有性生活,还药流了一次。
1999年的武汉,武汉市户口的人家嫁女儿不兴要彩礼。婚房是小辛爸爸单位分的,后来买断,所以也没有商品房加名字的概念。辛家带着三金上门提亲。一条金项链一枚金戒指是小辛妈妈给的,姜平觉得俗,从来没有戴过。常戴的是另外两枚戒指,小辛赚到人生第一桶金后,陪姜平一起去选的:一枚40分钻戒,一枚50分的祖母绿,两只戒指接近两万块,这在当年已经是大手笔,姜平的虚荣心完全满足。
小辛的第一桶金来得容易。他上班之余喜欢捣鼓文物,自学书画瓷器鉴定方面的知识,三不五时会在文物市场买些旧书画回家,他爸妈觉得他不务正业。婚期前几个月,他在市场看到一幅破烂水墨,识别出是清代中期的真迹,画家小众,识得的人不多,不然早被买走了。卖家要6000元,他手上没那么多钱,向父母借,被拒绝。他这天和姜平约会时十分沮丧,说:真可惜,这幅画修复一下,拍卖价至少十万以上。风险是画的价值虽然在那里,拍卖能不能卖出去却不确定,得看和买家的缘分,也有可能流拍。
姜平不忍见他为钱为难的样子,拿出自己的积蓄,让他放心去试。小辛十分感动,转头回去买了画,找荣宝斋的师傅修复好,又带上些平时收的古籍,专门请假去了趟北京,参加嘉德的拍卖会。这幅画加上几本书,竟一举拍回来二十多万!小辛从北京打回来的第一个电话便是向姜平报喜。姜平也很意外,20万不是小数目,没想到大家眼里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小辛竟然是个潜力股,她不由抿嘴而笑。小辛不但还了她的钱,还送了她一台七千多元的386电脑作为生日礼物。姜平工作之余一直自修计算机专业,已经拿到大专文凭,现在正在自修本科,却一直没有一台自己的电脑。
姜平家给她准备的嫁妆是床上用品,厨房用品,家用电器和两万元礼金,是允年准备的,照市场行情看也算丰盛。姜平19岁中专毕业开始上班,每月给家里交300元伙食费。允年说:不是真要收你的伙食费,是替你攒着,出嫁时做嫁妆。这时允年添补些凑了个两万整数。厨房用品里有一套八人套餐具,是外婆的心意,大红万寿无疆花纹,其实品质并不好,碗底毛糙,彩釉也不安全,可是每个碗碟的底部,外婆都用砂纸仔细磨过。姜平感念这份心意,虽然从没用过,却也不嫌狼犺,不管到哪儿搬家都带着。远渡重洋来到法国后,终于因为租屋太小,在二手网站上卖掉了。自己的嫁妆里,姜平最自豪的是她选的新款的滚筒洗衣机。
志化坦然享用了三年女儿男朋友逢年过节拜访的烟酒茶礼物,结婚时一毛不拔,还对邻居抱怨姜平出个嫁把家里都搬空了。
婚房是辛家准备的。辛家有两套房,当初说的是把小辛父母现住的那一套房,重新装修后给他们结婚用,他父母去住汉正街批发市场旁边的那套房,就是小辛姜平以前周末偶尔去偷食禁果的地方。他们的婚房则在市中心闹中取静,推窗见湖,离小辛单位子近,小辛哥哥也在这个区。姜平很满意。新房按他们的设计装修好了,最特别的是卧室,按姜平的心意搭了榻榻米式地台,半个房间大,直接放上床垫,非常别致。装修完成后离婚期还有小半年,小辛哥嫂又生了孩子,小辛父母便继续住在装修好的新房里,方便照顾孙子。姜平也不介意。然而临近婚期,小辛父母却不想搬了,让小辛去和姜平商量,让他们在汉正街批发市场旁空着的那套房结婚。那周围全是批发商铺老板和打工人,姜平不喜欢那个氛围,加上偷食禁果的羞耻记忆,她不同意。
恋爱时千依百顺的小辛,买戒指时一掷千金的小辛,这次却对姜平硬气起来。婚期已定,两家通知都发出去了,辛家知道姜平为了小辛药流过,有底气变卦,姜家也没要彩礼,何不再趁势再下一城。
姜平以为自己慧眼识英雄,结果这么快就图穷匕现,辛家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小辛竟不能免俗被允年言中。她大失所望反而平静下来,对小辛说:这是我们说好的事情,如果你不能遵守承诺,那就分手吧。以前他们不约会也会每天打电话,小辛接连几天音信全无,姜平只当他死了。
这天全家都在,安静了几天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大家都知道准是找姜平的。姜平走过去接起来,大家都默默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小辛呜呜的哭声,姜平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也随之落泪。
姜家的房子是姜志化单位分的,1960年代修建的老式三层楼房,据说是苏联专家参与设计。家里有一条七字型走廊,联通着两间卧房和厕所厨房。电话摆在联接着卧室的走廊茶几上。墙壁上留着志化发酒疯时,挥毫泼墨的三个狂草大字:我的家!姜平接电话时,就站在这草书的下方。
辛家没料到姜平哪怕被逼到节骨眼儿,也能说放弃就能放弃。小辛舍不得她,每天在家以泪洗面,他爸妈只得让步。
和解是和解了,两人心里都有了芥蒂,可姜平还和姐姐姜青共一个房间,连隔帘都没有一幅。她既然迫切地想要离开原生家庭,就不得不接受辛家的讨价还价。两人按原定计划结了婚。婚礼后的隔天清晨,小辛一起床就找茬儿和她大吵一架。她知道他心里有怨。总算新婚燕尔,荷尔蒙主导一切,姜平婚后也识趣地收敛起恋爱期间的任性。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当家做主,充满新鲜感,第一年还算甜蜜。
婚姻再不完美,也比父母家好。中国在二十一世纪的开头几年里,婚姻是女儿离开父母的唯一合法途径,未婚女性单身独居尚不可想象。虽然小辛婚后和恋爱时相比,已经变了很多,可比较起姜平父母的婚姻还是正常。有问题水来土淹就好,她想。
婚后,姜平的自信渐渐转移到了小辛身上。小辛现在会看街上漂亮女人们白花花的大腿,如果姜平觉得对方没有自己美,她不以为意,可是如果是她也觉得美丽的女性,便会心如刀绞。原来她的安全感只是空穴来风,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安全感来自自信,结果全仰赖小辛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