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2026-04-21

穿过大雨

第四章 中南商都


穿过大雨

小辛和姜平角力了一年,互相冷暴力。小辛没想到姜平竟不屈服,决定再狠一点,他要搬走!姜平心惊,她没想到会闹到分居,也只得同意。离家前一晚,小辛和她告别,说他租的房子很便宜,条件不好,只是想有个地方静一静。姜平有些不忍,想和他一起去看看他的新居。小辛十分警惕,各种推脱,脏乱差不安全,总之坚决不允。拉扯了二三个小时,姜平突然醒悟,那新租房里此刻应该有人在等他。

这两年的冷战热战,姜平觉得小辛不让她管钱是不信任她,小辛则觉得她太重利。两方博弈,或者说是姜平一人对战辛家全家,无论战况多么凶险,只要小辛能真正用行动证明他还信任她,她便能原谅。他们是彼此的初恋,他洁身自好这么久才等到她,即使关系已经如此糟糕,姜平还是确信自己对小辛来说不可替代。

而此刻,这个确信被连根铲除。有人正在那里等他!他的忠诚死在当场!姜平万箭穿心有如罪案现场,惨烈狼籍又恶心。那一刻她怒极反笑,云淡风清地说道:哦,原来有人在等你,那你去吧。小辛心知大事不妙,不着急走了,赌咒发誓矢口否认。姜平微笑着问:那我为什么不能去?小辛顾左右而言他。姜平不想看他再撒更多谎,疲乏地点头道:你说没有就没有。你走吧,我不去,你照顾好自己。

小辛走了。他们俩人都没料到小辛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小辛的高中同学好哥们周少拙说过小辛喜欢给人下陡坎子。恋爱中的姜平觉得不可能是小辛的错,都是别人罪有应得,直到陡坎子下到自己头上­……

姜平此时手上还有小辛的工资卡,每月600多元,他当然有别的收入,不然哪来的钱租房。姜平独自住在他们的婚房里,不付房租,也暂时够她开销,可是这钱能拿多久?小辛可以推翻承诺,用爱情献祭亲情,分居去和别人同居……每一步都让姜平大跌眼镜。这600元的工资卡实在不算什么安全保证。小辛知道姜平娘家的支持力为零,她孤军奋战,不如好整以暇,反正越拖年纪越大,她越难再婚。一年半后小辛短信告知,工资不会再打到这张卡上,也在姜平意料之中,回说知道了。

二十五六的姜平,经此一劫,内心空洞黯淡如老妪。为了逃离原生家庭,姜平把感情和经济全都押注在婚姻上,奔着终老而去,她以为不受家庭重视的小辛会和她同病相怜,专注于两人世界。姜平错在,小辛从头到尾都不是弃子。谈恋爱时他爸爸会塞给他恋爱经费,需要干体力活或者修修补补,他哥哥会第一时间出现,他妈妈误判他百无一用是书生,有点偏爱哥哥,可全家都为了他能把姜平娶进门而努力。他一直是辛家老幺,如果这个老幺一直没出息,辛家会继续哄着姜平,可这个老幺竟然能挣大钱,财政权当然不能落在外人手上!

姜平只分居没离婚,也不能大张旗鼓的寻找别的适婚对象。当年为了早点经济独立,不用再向志化伸手要钱,姜平在全市排名第一的初中里,以班级第二,全校前二十的成绩毕业,不读高中而选择中专。中专文凭能得到的工作机会都很底层,高敏感的姜平东突西撞找不到出路;初恋初婚上押的注业已输得彻底,再遇到爱情的机会只会更加渺茫。

她完全迷失了,一度沉沦于QQ聊天室,有过一夜情,也带过短暂恋爱的男人回家。和小辛恋爱时因为饥渴而无比刺激的性,现在不过尔尔。姜平迷失在汪洋中,同时失去了方向和锚点,随着时间流逝,她这艘船只会越来越旧,姜平的恐惧也越来越深。

饶是如此,姜平没打听过小辛住在哪里。小辛一直有家里钥匙,隔几个月会以回来取东西为由,看看她的态度有没有软化,也检查她是否有了别人。大家见面客气地问好。她知道小辛吵架也好,分居也好,都是想逼她让步,结束冷战,不是真想分开。她觉得讽刺,暗忖道:所以在出租房等你的女人,和她也没有持续多久嘛。

第二年姜平生日,小辛在桌上留下3000元和一条祖母绿小猫项链。姜平婚前收到的三金,因为家里进了贼,连同她外婆留给她妈妈的翡翠手镯都被贼一网打尽。那时尚且恩爱,小辛问过她要不要重新再买一套。姜平因为太心疼,如果再招来贼人,再丢一次,她可万万承受不起,出门还要惦记着家里的首饰,还是算了。小辛选祖母绿,是记得她的喜好。姜平短信他:你还想回来吗?是的话,我们见个面吧。小辛说好。姜平在汪洋上飘不下去,决定让步了,虽然没有爱也没有信任,日子也不见得就过不下去。

见面后小辛一如恋爱时殷勤,两人约定了搬家的日期,小辛便带她去和周少拙吃饭庆祝分居结束。

姜平小辛婚后甜蜜期中,周少拙一度出轨,说是遇到了真爱的新疆女同事要离婚,他的妻子坚决不允,一面以自杀相逼,一面柔情挽留。少拙痛苦得要死要活,常常来小辛家喝酒倾诉。姜平是熟读红楼梦和射雕英雄传的纯爱战士,意见是如果少拙认定是真爱就痛快离婚,他老婆不会自杀。她背地里对小辛说,少拙哪是什么无法选择,他就是享受两边拉扯。少拙最后还是回到妻子身边,因为出轨女孩的消费水平他逐渐负担不起。这什么狗血剧情?少拙一如既往地痛苦,姜平却陪他们演不下去,留下小辛独自安慰他。

姜平小辛全程参与少拙出轨,少拙自然也知道小辛姜平分居。小辛和少拙一向俨然以知识分子自居,席间话题仍是古籍书法哲学和诗,姜平一如既往做着合格的听众观众。吃完饭小辛结完帐准备各自回家,少拙突然对小辛道,我和姜平有点话要说,你可以先走吗?小辛很意外,又不得不装作大度,先走了。

少拙和姜平随便找家咖啡馆,对面坐下。姜平笑道 ,你要和我说什么?少拙开门见山道:在你们分居期间,小辛常带同事小邬来和我们高中同学聚会,郊游时她坐在他自行车的后面,你知道吗?此语如睛天霹雳,震得姜平脑子一片空白。半天回过神来,原来想要回家的小辛,并没有断绝和别的女人的联系!姜平随即想起前两天小辛回来时,两人说着话,小辛收到短信,还大方地给她看,发信人姓邬,短信问:睡了吗?姜平问是谁,小辛说一个同事,她也没有疑心。姜平明白了小辛回来并不是为了合好,他还是会对她步步紧逼,直到她全面崩溃投降,他知道她没有退路。

少拙虽然不怀好意,却意外拉了悬崖边的姜平一把。不记得是怎么和少拙告别的,姜平记得自己一路大哭回家,对等在沙发上的小辛,只有一句话:你走吧,暂时不要搬回来了。小辛大惊失色问道:少拙跟你说了什么?姜平只是大哭,道:少拙没说什么,是我改变主意了,我还没有准备好,你走吧。小辛又给少拙打电话。姜平一面哭一面想,这就是你的好哥们儿,一点也不盼着你好,也不怕你恨他,就敢正大光明地把我留下来谈话,让你翻船。无论小辛如何说服,姜平只是坚持说她不想他回来。小辛无奈离开。

也是那晚,姜平下定了离婚的决心,她好不容易才准备好接受小辛只信任辛家人不信任她的事实,她已经放弃财了。结果现在人也要共享吗?那还要这个婚姻做甚?但是离婚不能由她提出,她维持现状,只有等到小辛忍无可忍,她才能提条件,她要这个房子!

小辛妈妈甚至在她面前提过老家有个女孩子,一直很喜欢小辛,老辛可以给她在武汉安排工作……姜平心想,只要房子给我,他和谁结婚关我屁事。

这一等就是五六年,一直到离完婚,姜平都对这个邬姓女生一无所知,也并不好奇,她不重要。这期间姜平的父亲和小辛的父亲先后去世,对方仍以配偶身份到场。小辛又找姜平认真地谈了几次,看得出他是真想合好,也明白了三角测量只会适得其反,只是财政大权他实在无法让步。姜平的心坚硬如铁,她不再相信他的人品,也不相信整个辛家,现在除了钱,什么都不能给她安全感。等小辛终于看明白姜平绝不会妥协后,死了心提出离婚时,两人已经分居七年。经过最后一轮战斗,互相威胁,最终是姜平手上的把柄,让她在这场博弈中险胜。用这二十四岁到三十四岁的十年青春和婚姻,换来了人生第一个一百万,这一百万,又拉扯了五六年,才陆陆续续地完全打到她的帐上。

姜平不是恋爱脑,认清局势后,她也知道需要搞钱,却始终不得其法而入,婚姻是她唯一知道的安全感的来源,所以几年后又进入了和Albert的婚姻,这是后话。

此刻,刚刚和小辛分居的27岁的姜平,拽着青春的尾巴,怀着三字头临近的焦虑,开启了打工生涯,这是她的第二份工作。

第一份工作是中专毕业后分配到当年以十点利轰动开业的中南商都。中南商都由和记蛋厂的厂房改造而成,厚墩墩的四方形的大楼,像个坚固的军事城堡。厚实的墙体的高处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橱窗。据说是英国人建的,使用了大量的钢筋和混凝土,以致于2006年拆除的时候,耗费了很长时间——因为太结实了!

中南商都的员工大部分是原来和记蛋厂的工人,商校这应届中专毕业生作为干部编制招进来,预备作为管理层培养。首先分到各个柜台做营业员或者收银员,从基层干起。姜平在男装柜台站了两个月,无法忍受,一班六七个小时,这个时间内不能坐,不能读书,不能聊天,不能做任何有意义的事,男装也没有很多顾客要接待,姜平觉得这是在谋杀生命。允年照例无能为力。姜平注意到同楼层的美工室里有位矮胖开朗的牛师傅,负责布置商都的节日或者促销宣传氛围。姜平拿上自己临摹的欧体毛笔字和明星照片素描去毛遂自荐,这两样其实美工室都用不上,可是因为她好看谈吐又大方,牛师傅破例申请,将她调到了美工室。姜平舒了口气,至少不用站柜台了。牛师傅很喜欢她,和做灯箱横幅的商家应酬时,总会带上她。姜平去他家给他女儿辅导过功课,也认识他的妻子,比牛师傅大三岁,能干的家庭主妇,打麻将总能赢个菜钱回来,牛师傅谈起她语气里都是骄傲。当然他有时候也会忍不住从背后握着她的手教她刻灯箱。姜平知道他其实怕老婆,骚扰不会升级,也就忍耐。姜平感激牛师傅把她调来,至少没活的时候,姜平可以读书。过了一段时间却又调来另一个同班男生陈军,在办公室炫耀他妈妈和高层的关系,自己的手艺又如何了得。牛师傅不喜欢他,但也不敢亏待。一段时间后对姜平表白,姜平也得罪不起,撒谎推托说自己有外地男友。陈军不信,继续追求,牛师傅也做不了什么,只到小辛出现,陈军这才死心。

姜平也参加了商都的乐队,分给她圆号,她喜欢圆号的音色,温润悠远。需要一个个独奏过关时,组织乐队的工会干部兼教练露出惊讶之色,因为她吹得很动听。可是一旦合奏,姜平就完全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她有时候只用手指按键,停吹个几秒,也完全没有人知道。圆号在乐队的作用就只是吸引观众眼球。可对姜平来说,每次出去演出,她一个女孩子拎那么重一个狼犺箱子,象个小跟班儿,近乎羞辱。姜平终于意识到:乐队成员都是和记蛋厂的员工或者二代,她是唯一有商校学生,她的乐器是他们挑剩下的。姜平第一次感到背景的力量。

虽然她在商都没有背景,却很容易被看见,和牛师傅满商场跑爬高上低布置气氛,加上是乐队成员,逢年过节或者有商业活动,都会在商场门口演奏。第一任总经理曾经驻足对她点头微笑,她后来听说他本来预备过几个月把她提到总经理办公室。可她没等到那一天,总经理因为贪污被抓了!又有一次工会主席叫她到办公室,向她借初中英语全套书籍,她懒得找,隔了几天回复说没有找到。多年后和允年聊起,姜平笑自己不谙世事,允年说哪怕去现买一套新的,也要把这件事办到啊,这是工会主席的试探。姜平觉得奇怪的是,允年既明白,当时为什么不提醒她。

错过了工会主席的青睐,不再有新的机会光临姜平,姜平也不以为意,只要有技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可那时武汉其他头部商场的市场部企划部都已经开始电脑设计为主流,中南商都还是纯手工,姜平纵使想自学,电脑和软件都非常贵,姜平负担不起,会被淘汰的焦虑渐渐淹没了她。

小辛的出现既终止了陈军的骚扰,又使姜平暂时忘却了职业焦虑。她沉浸在恋爱的甜蜜里,恋爱的花销都是小辛支付,三年来,姜平人生第一次感到经济上的安全。和小辛进入谈婚论嫁的程序了,姜平因为收银员态度不好,拿出自己市场部员工身份震慑时,不知对方是和记蛋厂闻名的流氓嫂子,两人吵了起来,她被收银员一指甲挖到嘴角流血,也暴怒揍到对方眼框青肿。事情闹得很大,最后被定性为互殴。姜平不服,对方也是,等风头过去,找了一个男人,挑姜平一个人在办公室的时候来找茬儿,摔了她的杯子,煽了她一耳光。耳光很轻,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鉴于上次判决是还手即互殴,姜平这次忍住没还手,等商都秉公处理,谁知竟无声无息。姜平在商都工作五年,知道自己与和记蛋厂前员工不是一类人,常常感到格格不入,但也没有什么正面冲突。这次白煽耳光的可怕之处在于,以后谁都可以来欺负她,没有代价。姜平回家告诉允年,豁出去了,准备让允年和志化以找领导评理为名,来商都大闹一场。她没有背景,志化拿出他在家里和自己单位里闹事的本事,让别人知道她不好欺负也行。可是志化在会客室等领导来的时候竟然睡着了!领导来了他也全然没有表现。姜平失望到极点。小辛这时拍着胸脯说:辞职吧,我养你。姜平便毫不犹豫地离职了。

作为全职主妇,婚姻全不似她想象的风平浪静,是为不独立女性订制的另一种心理暴力。她一边应对婚姻的惊涛骇浪,一边完成了自修计算机专业大专,并靠这文凭找到了和小辛分居后第一份工作:邮政公寓,一家三星级酒店的总经办文员。

因为有志化这种父亲,姜平就没有过天真的童年。恋爱时在小辛面前的年轻任性,此刻也都化为乌有。姜平知道前路艰难,自修文凭敲不开好工作的大门,青春的红利期眼看要结束;可她又觉得自己的智商和外貌或许可以补偿文凭的弱势。她还不知道原生家庭在她童年时写入的源代码,会成为贯穿她半生的致命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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