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2026-04-14

穿过大雨

第三章 姜志化


穿过大雨

姜平是看着自己父母从开始实施AA制以后,离心离德,一心算计怎么能让自己少支出,对方多支出,抠成了军备竞赛,竟将父母责任抛于脑后,连基本温饱都会出现问题。小辛觉得他只是开了一个银行帐户,姜平听见的却是婚姻的丧钟。

那是八十年代末,姜平六年级,姜家的经济条件随着父母工资的上涨,刚刚宽松了些,她家就领先于时代地实施起了AA制。

改革开放以前,大家都一样穷,允年和其他主妇一样,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一到月底仍不免捉襟见肘,还要给志化留出烟钱和给他订牛奶,志化有支气管炎,体质虚弱。穷日子相安无事地过了十几年。

八十年代末,工资开始上涨。允年一次洗衣服清理口袋时发现了志伦的新工资单,工资已经涨了不知多久,可他交给允年的还是以前的工资额一分不差。其实发现工资单以前,允年已经感觉到异样。

学校放假时,允年有时会带着姜平去志化单位,等他下班一起回家。一次午休时间,她娘儿俩来到志化单位,事先没告知。志化见她们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慌慌张张扯过一张报纸遮住办公桌面。允年执意揭开来看,是楼下餐馆点的菜。志化的同事们不放过这火上浇油的机会,调侃道:姜师傅潇洒得很,我们吃食堂,他天天点菜。姜志化十分尴尬,梁允年却微笑如常。姜平在一边玩,把他爸办公室设计的健康卫生防疫的宣传单,每种颜色挑上一张,跺整齐后展开成扇形,左看右看。她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也感应到了气氛异常,虽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像一只监控摄像机,将探测到的画面都存储到记忆里。

此时允年把工资单递给志化,志化支支吾吾,说是上个月刚涨的工资,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允年平静地说:你既然不想把工资交给我,也没关系,以后我不管帐了,我们把家里的开支按工资比例分一下,每人负责一部分。志化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关,欣然同意。两人议定:志化负责全家饮食和孩子的教育相关,允年负责全家的衣服和其他杂项。允年管帐多年,她当然知道支出的大头在哪儿,志化却不知道。允年随即将给志化订了多年的牛奶转给姜平,因为她六年级了,为了备考小升初,需要加强营养。志化非常不满,却又说不出口。

志化接手后发现家里的开支远比他想象的大,手里反而没有以前宽松了。然而他也不愿再将财政大权交还给允年,于是姜家的餐桌开始变化。一家四口一餐看起来倒是有丰盛的四五个菜里,可总有两个菜因为难吃所以没人碰,重复地热了又热,每餐都在桌上。新鲜的两三盘则跟廉价旅行团的团餐似的,十二岁的姜平还没伸上几筷子,就已经被她二十岁的姐姐姜青抢到光盘。志化不和她们同桌吃饭,他做饭时已经提前把自己的一份盛了出来,此时端到房间里,对着电视就着三两白酒独酌。而母女三人的餐桌如战场:允年无数次地制止姜青抢菜,也会急着替姜平抢些到她碗里。姜青高中毕业考试失利,严重受挫,接连几天无法入睡,竟出现幻觉,被医院确诊精神分裂,需要长期服药来保证睡眠,好在可以正常生活。她在关山一家电机厂当工人,早上五点就得起床,干得是体力活,饭量当然大,桌上菜不够吃只能靠抢。姜平无法忍受这样的就餐气氛,完成任务似的吃个半饱赶快下桌,不用看姜青抢菜的架式。桌上偶尔有个把菜看着象大杂烩,调味却极好,姜平以前不理解,此刻有了新数据,她明白了这是志化打包回来的他中午点餐的剩菜!

如同打仗般这么吃了四年,从姜平六年级到她初中毕业。饭菜上桌,姜平会有意慢吞吞等姜青抢完头茬儿再去,允年焦急地呼唤姜平,有时不得不动手拦住姜青,替姜平抢些菜出来。她却没指责过志化不让孩子们吃饱。她知道他在家庭分工里吃了亏,巴不得有个借口重新分过,所以一声不吭,不给他这个口实。姜平有时撞见晚饭后,姜青站在志化的小餐桌前偷偷摸摸地往嘴里送,她只作不看见,满心不屑。姜平觉得志化如果真的如他所声称地偏爱姜青,就该把菜量给足,让她吃饭时不需要抢,也不需要偷偷摸摸吃小灶。

不光是饭桌,教育费也是志化开支,每逢学校要交钱,都是姜平的难关。这天为了春游费的10元钱,姜平站在志化的小饭桌前,忍着恶心的酒气,等着他给钱。姜平傲气,她学习好,从不在学校惹祸,没什么让父母操心的地方,志化没什么机会训话。志化知道她瞧不起他,她从来不来他的小饭桌讨吃的。只有学校要交钱的时候,姜平不得不低头。他开始长篇大论地诉苦:钱如何难赚,他如何辛苦,如何为了家庭付出……一边说,一边不时抿上一口小酒。每次训话半小时起步。还只是六年级小学生的姜平,心已经憋得快要爆炸了。她想:这是每个人都要交的春游费,又不是什么份外的零花钱。她真想一脚踹翻他的小饭桌,说去你爸的,我不去了。可是不去会被同学笑话,她只能咬牙忍着。

好不容易拿到春游费还要忧心家里准备的春游食品。六年级的小学生已经懂得攀比,面包零食拿不出手也会被同学笑话。志化好不容易给了春游费,哪还肯准备零食,他让她带饭!谁家小朋友春游带饭?姜平问允年要零食钱,允年说这还是食物经费,得找志化。别人春游前是兴奋得夜不能寐,姜平是愁得夜不能寐,小小的灵魂焦虑得都要枯萎了。临行前允年给她买了零食回来装在书包里,姜平这才如释重负地出门,心里感激涕零。

她也曾私下对妈妈请求,向爸爸要钱太难了,你可以给我吗?允年耸耸肩,说她也没有办法,教育费是由爸爸负责的。姜平站在志化的小饭桌前等他给钱的时候,余光瞥到允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神冷漠。允年在穷养孩子这一点上倒是和志化一致,她乐得是志化出面来做这个恶人。

初中学习紧张,姜平不能再回家吃午饭,要带便当去学校吃。她只管起床梳洗,等她准备出门时,菜已经装在一个红色塑料密封杯里,她装进书包带走就行。姜平拿在手上一掂就知道今天是谁给她装的菜,爸爸装的杯子轻,倒出来空空松松的,全是素菜,新鲜菜和剩菜各一半;妈妈装的杯子沉惦惦的又紧又结实,全是新鲜菜,荤菜压在下面。姜平每次在学校,当着同学的面,把父亲带的菜倒到餐盒里时,总觉得非常丢脸,可其实也并没有人在意。她如允年所愿考上了理想的初中,允年继续给她订着牛奶加一个煮鸡蛋,倒也没饿着。

初中的女孩们已经开始争奇斗艳,姜平对自己的衣服没有半点发言权,继续穿着允年买的大号童装。眼瞅着自己的吃穿用度在同学中掉到了平均线以下,明明爸爸在防疫站的宣传科,妈妈是小学老师,都是很拿得出手的职业,却因为AA制各抠各的。这些日常的烦恼,每天啃噬着姜平的自尊心,如果不是她成绩好,老师同学都喜欢她,她简直要自卑起来。

中考前填报志愿,需要决定是继续读高中考大学,还是去读中专技校,早日参加工作。姜平在当年全市最好的初中,以全班第二,全校前三十的毕业成绩,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中专。她的父母这时都民主起来,完全尊重她的意见。只有姜平的班主任非常惊讶,问:你这样的成绩,都不读高中吗?她无法解释她已经受够了餐桌上的战场,酒气熏天的训话,和不容置喙买回来的大号童装……

姜平和志化之间的裂隙比她家实施AA制还要更早。

她三年级一个周末的中午,全家吃完午饭,允年出去买菜还是买煤,姜平爬上爸妈的大床去睡午觉。志化走来坐在床边,开始向她数落允年的不是,或具体或抽象:具体如她下班不回家和男老师闲聊天;抽象如她不关心这个家,她不在乎你们姐妹……允年是小学老师,学校离她家五分钟路。姜平太小给她家里钥匙怕她掉了,如果放学早,她会去允年学校拿钥匙回家。允年学校的老师们都喜欢逗她,说她见人一脸笑。她有时也会等妈妈下班后一起回家。她没见过妈妈和男老师有什么异常举动。姜平虽然只有九岁,可也有自己的观察。她没有反驳,只是问道:爸爸,你为什么总是说妈妈的坏话,妈妈却从没说过你的坏话。志化闻言脸色大变,戛然而止,转身便走。姜平继续睡她的午觉。家本来就分成两派,志化偏心姐姐姜青,允年偏心妹妹姜平。志化自此对她更加疏远,他本来酒后喜怒无常,疏远她,姜平只觉得庆幸。

姜平渐渐长大,志化如跳梁小丑闹得愈发疯狂,在家里摔碟子砸碗,发作在允年身上;在单位的人际关系也稀烂,之前还有几个朋友往来,后因他任性妄为,渐渐害怕被他牵连。志化在家里发酒疯,允年害怕,姜平小时候害怕,初中后看穿了他无勇无谋,也不怕了;在单位发酒疯更是只会招来讨厌,对前途没有半分好处。姜平每次不得不向别人介绍自己的父亲时,都羞耻又尴尬。

志化唯一的优点,从来不打孩子。每次吵架,允年总被志化牵着鼻子走;姜平不会被他的诡辩带走,她逻辑清晰,不管志化怎么偷换概念或者偷换话题,她会抓着核心不放。姜平上初中时,讲道理志化已经讲不过她了。志化对姜平也有三分忌惮。

志化退休后开始和邻居们打麻将,他牌技差,永远输钱,邻居们当他上宾。允年劝阻无效,只能要求他不要把麻将打到家里来。可他终于还是把邻居招来了,允年无计可施。桌子摆在姜青姜平的卧室里,掩着门。姜平那年初三,放学回来听见门内麻将声不由火冒三丈,不假思索抬脚猛地踹开虚掩的房门。她平时是最有礼貌的孩子,在楼道上碰到邻居永远是叔叔阿姨好,这次进了房间却和谁也不打招呼,虎着脸从书包拿出作业,离开时又砰地一声甩上房门。邻居们面面相觑。十分钟后,允年对在厨房写作业的姜平说,去你房间写吧,他们走了。姜平很惊讶,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等到姜平工作以后,志化和允年吵架都只敢趁她不在家的时候。

姜平的婚礼,志化一毛不拔,姜平内心鄙夷,又一想只要他不在婚礼上发疯,不拔就不拔吧。志化一面希望她早早经济独立,不花他的钱去受教育,一面又想控制她。可姜平从小就不好控制,初中毕业时,她一想以后高中三年大学四年,还要向志化伸手要七年的钱,便无法忍受。她没花家里一分钱,考进当年全市最好的初中,毕业时却以全班第二,全校前二十的名次,放弃高中,选择了中专。在姜平身上少花教育费,如了志化所愿,可也从此没有了拿捏她的资本,还引来了她的鄙夷。志化知道婚礼需要他作为父亲体面出场,此时不发难更待何时?因他胡须头发蓄得很长,允年让他梳洗修剪,他便借机暴怒道:你这是嫌弃我吗?如果不能保持原样,就不参加婚礼!

姜平已经小小年纪扛起自己的命运,主动放弃了受教育的机会,竟然还要在这婚礼前夜,再次被志化威胁!他酒醉心明,存心要破坏她人生最重要的日子。她深深地看了志化一眼,只觉心中无限惨伤,一言不发,走到另一个房间默默垂下泪来,心想他不参加就不参加吧。志化被姜平那一眼看得有点毛骨悚然,次日也没要人劝,主动理发刮胡子,在婚礼上表现得中规中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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