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饮部和客服部的服务员们全部来自湖北省下面的县地级市,营销部,客房部和总经办的外聘部门经理,则是清一色的武汉女生。
赵凌娟和阮总场面上谈笑风生有来有往,看似平等,可其实如履薄冰,每一句都小心地拿捏着分寸。阮旭似笑非笑,扫描着她的身体,她何尝不知醉翁之意,只能装作不懂。她还是处子之身,对恋爱充满了憧憬,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实在不是她的菜。可她也清楚凭自己的履历,能坐上营销部经理的位置,全靠阮旭的青睐。阮旭常敲打她,说营销经理应该多在外面跑,她却总在办公室。赵凌娟不是没跑,她既然在这职位上,何不历练一番。开发区的潜在客户,她一家家上门建立了联系,可到了客户下单时,会议时间与机关的安排一冲突,多大的客户都得推掉。想把大客户的业务像七巧板一样嵌入机关需求的空闲时段里,几乎不可能。阮旭只说优秀的营销经理不找借口。他每敲打她一次,她便拎着餐饮部出品的潮汕特产鹅掌鸭信出去跑一阵,回来的无非是几笔零散的住宿业务。大客户订单但凡被推掉过一两次,别人就不会再回来找你。她成了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赵凌娟对阮旭汇报这些难处,他回复她的永远那几句遥不可及的职业经理人标准。赵凌娟慢慢明白阮旭就是纯pua,根本没期待她把客房和会议室填满。他再老话重提,她便笑道:哪有您天纵英明,我确实是办不到。她插科打浑,可心里仍不免挫败。同事们不明就里,还当她和阮总关系亲近。
阮旭的态度,不只给她压力,也替她招来了非议。大家怀疑她和他之间有些首尾,因此有点忌惮她。赵凌娟不屑去自证清白,都是萍水相逢的打工人,又不是共事一辈子,因为忌惮所以没人来欺负她,甚至更好。唯有客房部经理郑娟掩饰不住敌意,公开场合遇见了,最低限度地打个招呼,再多一句话也没有。赵凌娟看似张牙舞爪嘴不饶人,其实是保护色,就是郑娟的敌意她也只是避而远之,并不接茬。
作为总经办副经理,为了协调工作,姜平需要熟悉所有部门领导。她小心翼翼地接近赵凌娟,她不嫉妒凌娟,倒是有点担心赵凌娟嫉妒自己,她把总经办运行得很好,公文也写得好,颇得阮总的关注。赵凌娟毫不在意,她很高兴被调去营销部,她喜欢和客户打交道,积累人脉。聊天是阮旭主动找她,她可没有为了他去和谁䧳竞。她其实羡慕已婚的姜平,夫妻关系好,工作不开心可以甩手走人。她没有fuck you基金,没人给她兜底。
她们熟悉了以后,午饭后常去附近的小公园散步。初冬的小公园一片萧瑟,有个湖和亭子。姜平有一条真丝豹纹整面流苏的黑边大方巾,还是恋爱期间小辛送她的生日礼物。姜平的气质宁静沉稳,照说和豹纹完全不搭,可是因为方巾的真丝表面上疏疏覆了一层黑丝流苏,性感的豹纹摇身变得低调奢华,姜平很喜欢。方巾轻薄却保暖。初冬哪怕中午,也偶有风箭射来,姜平便展开方巾裹在身上。凌娟笑道:这能挡风?姜平笑道,能哦,不信你试。凌娟试过笑道,保䁔因为它是爱心牌。姜平笑而不语。她简历填的已婚,没对任何人说分居的事。茶水间闲聊家常时,丈夫隐身显得很奇怪,她那时有一个黄石情人,聊天时便将和黄石情人的活动移花接木到丈夫身上,左不过是聊些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姜平和凌娟各自职位的发展时,都忧心在公寓看不到前景。凌娟一心想靠恋爱结婚摆脱工作困境,却没有机会接触适龄青年。她觉得自己被困住了,成了温水青蛙。姜平看出凌娟和阮总是郞有意妾无心,也无法对她坦言婚姻并非保险箱,只能在心里祝她好运。
公寓背靠机关,比如能不能盈利对市场上的酒店生死攸关,对公寓却影响不大,所以它的管理方式与市场上的酒店完全不同。凌娟和姜平的职业前景也卡在这里。就拿最近刚通过的三星级评定来说,姜平参与了全部流程,她组织各部门对照三星级标准自查自评,根据结果出具自评报告,整理相关证明材料向市文化旅游局申报,陪同文旅局官员现场检查,顺利通过授牌,获得了牌匾和证书。然而获得授牌的关键是背后关系的运作,是由阮总和机关领导操作的,与她不相干。总经办的核心工作本应是管理老总日程,代表总经理处理部分对外事务。林总也说总经办主任做好了是半个副总。可姜平根本管不着阮总的日程,也不需要处理对外事务。凌娟也不用根据淡旺季入住率调整价格,或者制订营销方案……她们头衔是经理,可其实都在外围,完全接触不到业务核心。她们在公寓学到的技能,一旦离开公寓,便毫无用武之处。姜平比凌娟更焦虑,她马上要奔三了,她急切地寻找着机会。机会却似有若无,比如机关舞会。
机关有定期举办舞会的传统。公寓成立以前在机关大楼的会议室里办。公寓运行一年多,阮旭提议不如搬到公寓来,吧台酒水音乐全都现成。机关领导欣然接受。为了接待好这个舞会,还特地请了舞蹈老师来培训部门经理们跳交谊舞。
舞会八点准时开始。机关领导来跳舞当然会在公寓就餐,酒足饭饱后和他们带来小姑娘们出现在已经提前准备好音响灯光的多媒体会议室。阮总林总和公寓部门经理赵凌娟,郑娟和姜平已经恭候多时。姜平打量着机关来的姑娘们,二十出头,容貌出众,举止大方,是在机关和附近电信网点营业部的打工女孩中的佼佼者挑上来的,老家在湖北县地级市,不开口和武汉姑娘无异,开口还是家乡话。
舞会非常政治,每一轮都由姑娘们主动去邀请机关领导和公寓领导。姜平不禁联想起文革小说里那种为了让领导们挑选老婆而举办的党内舞会。
郑娟一扫平日的阴郁,娇俏活泼。她个子高引人注目,满场都是她耳鬓厮磨的吃吃娇笑。赵凌娟却全无大堂经理应有的长袖善舞,束手束脚。对姜平来说,一切都是工作,她给自己定了个补位的职责:等女孩子们都出动了,如有领导被剩下,她便去邀请被剩下的人;如果没人剩下,她便闪进阴影里观察和揣摩各人关系。她也想借此机关攀上领导获得去机关工作的机会,然而随行的丫头们一个个伶牙利爪看守着各自的猎物,姜平觉得机会很小,她还是尽职地对着舞伴微笑,俯耳轻声细语。
舞会通常在二十二点左右结束,姜平和赵凌娟可以申请客房,免得晚上回家不便。郑娟夜班轮班时会给自己开间客房,她习以为常。姜平却觉得很新鲜,以前和小辛旅游或者出差,他们只会住几十块的旅馆招待所,牌价几百一晚的星级酒店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正在新奇之际,阮旭为了加强公寓夜间安全,开始实施部门经理值班制,每个部门经理每周都有一晚在公寓值班,睡前和保安队一起巡视各处门窗水电,也是突发事件的紧急联系人。餐饮部经理无所谓,她和她丈夫本来就租住在附近,已婚的中年财务女经理抱怨个不了,影响她回家带孩子。赵凌娟也暗暗忧虑。姜平虽然觉得没有必要,轮班经理都是女性,真有什么事,除了报警也不能干啥,可是她很高兴有机会住客房。家里没人等她,小辛刚搬走的时候,她独自在家到了夜里便害怕,在床头放一把仿真的青铜剑。一只黑猫不知怎么跳上了三楼阳台,也不怕人,竟走到她床头对着她喵喵叫。她半睡半醒一睁眼,被一对亮闪闪的铜铃吓得魂飞魄散,直接轰走,也没想着给咪整点食和水,至今想起来还在内疚。所以值班对她来说是福利,刷一下门卡,就能免费拥有这么高级的房间。
路军说他还没住过三星级酒店,姜平舞会后会把路军悄悄带到自己房间。路军是姜平在QQ聊天室认识的,奔现对她一见钟情。路军是黄石的品牌保暖内衣分销商,32岁,老婆跟一个富商跑去了泰国,六岁的儿子也不要了,平时是孩子奶奶照顾。路军高中毕业,却喜欢文学,给姜平看过自己写的小说,一个漂亮的店员阿丽主动追求一个小有身家的店老板,床上的店老板无辜又无法拒绝,刺激又烫手。姜平猜这是他的真实经历,在心里抿嘴一笑。
他们的关系持续了一年。他很上头,周五晚上从黄石开车两个半小时来接她,带她回黄石过周末,周一早上再开车送她回来上班。去黄石时,也曾路过他的店,姜平站得稍远,看他进店后店员都忙垂手起立。等他出来,姜平便笑说,小说里的阿丽也在店里吗?他羞涩地摆手说她胡说。每次去都是住旅馆或招待所,他和他妈妈和儿子一起住,所以去不了他家,姜平也不想去,甚至没想过看他儿子和家人的照片。路军知道她在分居,三不五时催问什么时候离婚。她只回说她要这房子,所以离婚只能等,不能由她提。她知道他急需一个老婆替他带孩子,可她不可能去当后妈,他只是一个过渡期的伙伴。
那一年里他们几乎每个周末都见面,他把她介绍给他的各路朋友,游玩了黄石大冶的很多景点。他很自豪自己能找到这么有气质的武汉女朋友。姜平也借此暂时忘却婚姻的痛苦。姜平下班后,一旦卸下工作面具,内心抑郁会涌出来将她淹没,她不怎么打理家务,凡事凑和,甚至因为太常忘记交电费,准备了很多蜡烛。等到姜平对路军有了足够的信任,她邀请他来家里过夜,值班时也带他进过公寓客房。路军也没住过三星级酒店客房,啧啧称赞。他虽有房卡,可是需要避开大堂的值班人员,做贼一样偷摸着到电梯口,又要避开客房服务员,偷摸着到房间门口刷卡闪身进门,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还是更愿意去姜平家。他每次到了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冰箱,总是空空如也。他说:公寓的工作餐,能解决你的工作日,周末呢,万一平时晚上肚子饿了呢?姜平笑盈盈拿出一瓶带皮油炸花生米,不以为意道,饿了吃这个。路军一时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说:你可快些嫁给我吧,嫁给我就不用再吃油炸花生米了。姜平只是笑。
姜平和路军在一起觉得安全,他却没有击退她的抑郁。她人生唯一一次喝酒喝到断片,和他的朋友一起吃饭,她明明前一刻还清醒地听到他说,结帐走吧。她站起来感觉有点不稳,下一个镜头已经是第二天早晨的宾馆标间。她伸手去抚摸他光滑的脊背,还觉得自己有任何异常。他转身搂住她,搂了一会儿,两人在床上半坐起来,他点了一根烟,悠悠道:你知道你昨晚喝醉了吗?她诧异道:没有啊,我听到你说结帐,我就站起来走了啊。他说你走到餐馆外面,见到路牙子排水沟就往下一躺,我好不容易把你弄到宾馆房间床上,给你脱了衣服,你又哇哇要吐,我赶快拿盆来接着,真的臭死。姜平捂着脸无法置信,嘻嘻笑着。他又说我正在给你洗衣服,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在干什么,我心想我要是说我在给女人洗衣服,她真的会心疼死。路军说着眼神灼灼地盯着姜平,姜平也看着他,心想这个男人是真的爱我,可是我不会和他结婚。路军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姜平本来和他半肩半坐在床上,此刻出溜下去,伸出双臂搂住路军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去吻他光滑微凉的皮肤,路军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也滑了下来……
他们仍然见面,但不似以前密集。路军不再问她什么时候嫁他,又过了一阵说家里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子,正在约会。姜平说你喜欢她吗?路军说没有像喜欢你这么喜欢她。可是她很主动……姜平心想:阿丽又出现了。她淡淡笑道 :我不想知道你们的进展,但你结婚一定要告诉我。你结婚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虽没有分手,姜平心里有气,对路军的态度冷淡下来,一次他临时打电话说要来她家,她没有心情打扫房间,让他不要来,他却在电话里一直磨,姜平说我不和你说了,你不要来,你来了我也不会开门的。路军不信,执意开了两个半小时车,在她家楼下打电话。她短信回复了句,你回去吧。便将手机关机。路军次日又打电话来愤怨地说,你好狠心,我大半夜又两个半小时开车回去。姜平淡淡道,我说了不要来,你为什么不听?路军觉得她有了别人,她耸耸肩,心说不是你先开始和阿丽二号约会的吗。她这时又认识了奚文欣,可是不给路军开门那晚,她家确实没人。
情场能给姜平提供的安全感终究还是不如职场。